"我接任务去了。吃完饭就走。"
零野的声音比平时短了一截，像在赶时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正在把外套拉链拉好，那截拉链头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又落进了衣领里。
"我嘛——"白教授拎起桌面上那盒蛋糕，晃了晃，纸盒边缘的细绳跟着荡了一下，"听说西街开了家甜品店，去尝尝。"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幅度不大，像是自己也没太想好该不该笑。她把蛋糕换到另一只手里，转头看向枯沫："话说你刚才去修复01了？"
"对呀。"零野的声音从外套领口后面闷闷地飘出来，"你看，我们都不在。正好借着修01的幌子，把证据销了。"
枯沫看了零野一眼，像在看一句不需要回应的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早上就出去了。"
"但你早就回来了。"墨念说。
她盯着枯沫。枯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眉心起了很浅的褶皱。她看了一眼白教授，又看回墨念，像在把一段话从纸面上抬起来、重新摆在桌面上铺平了再开口："01刚刚才启动。你们也听见了。而且——"她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收得更紧了一些，"01刚说完，我就到了大厅。我没有时间撤销任何证据。"
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墨念看见那根手指的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用力的地方用错了力。
枯沫说那段话的时候，墨念看见她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了自己左臂外侧。那条手臂上有一道很细的擦痕。不是纸划的，不是刀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夹住之后挣扎时留下的。那道擦痕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发白，像一张纸在某个角落被折出了一道纤细的折痕。枯沫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时，那道折痕在她手背的灯光下露出了一截边缘。墨念看见了，但她没有顺着那道折痕继续看下去。
零野又开口了，像是想把那股悬在桌面上的空气拍散："行了行了，先别互相咬。人不见了，要抓的是带走她的人——"
墨念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她的目光从枯沫手臂上那截折痕移开，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证据指向她了。她回房间，唯一能证明她的人已经被裹走了。白依不在。没有人能证明她从门缝打开到白依被裹走之间的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
"我一直在跟白依训练。"墨念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她在等有人揭穿她——布局的人一定算到了这一步。她知道这个谎很薄，薄到一戳就破。但正因为薄，才烫手。如果现在有人站出来说"你撒谎"，那人和叛徒之间就隔了一层更薄的纸。谁先开口，谁就先走到桌子对面去。
没有人开口。墨念听见客厅里只有墙壁上的空调机正在安静地转。那台机器像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不关心这件事的东西。
"僵住了？"白教授的声音从茶几另一侧传过来。她手里那盒蛋糕已经放下来了，细绳还扎着，边角的纸面折了一点点，像是被她拿着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摆脱不了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说谎。不一定非要从我们自己里面找。也可以从带走白依的人那边找。"
她把蛋糕盒搁回茶几上，细绳的搭扣处被按平了。"或者……"她转身往走廊那边走了两步，手上的甜品提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细绳在指间转了个圈，像有什么话被临时收了起来。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淡一些，像一页被灯光照透了纸背的旧纸，字迹从反面透过来，还能模模糊糊地认出几行轮廓。她没有再说下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通向实验室那头的拐角处。
零野看着白教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收回视线，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们往哪边去了？""泰伯路。"墨念说。
零野没有多问，转头看向枯沫："能黑进泰伯路一带的监控吗？"
枯沫微微点头。她打开电脑，键盘的声音从她指尖底下浮上来。墨念看不懂那些正在滚动的代码，只看见屏幕上的画面切了几下，切出了几段路口的实时影像。零野站在枯沫身后，盯着屏幕上那些灰白色的路面和车辆，看了一会儿。墨念站在旁边，也在看。监控画面里一切正常。行人、车辆、红绿灯交替亮起又暗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们跑不了多远。"零野的声音低了一度，他摸出手机，"我去联系警方，查最近出境记录。不能让他们离开临松市。"
墨念看见零野拨号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很快，他的语气在接通之后变了，比平时更短、更直，像一把折好的刀被重新展开。她站在旁边，忽然意识到——枯沫有黑客技术，零野是零家的独子，又有749队长身份可以让警方配合。那她呢？她会什么？
她的指甲。她的线。她被青棘追杀的身体。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缩回去了，掌心空空的。墨念感觉自己好像还没有真正站进来。她是被"看见"的那一个，是大家都在保护的那一个——而不是能和大家一起站在同一侧的那个人。
她站起身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枯沫的键盘声还在背后响着，零野正在和警方说话，声音压低之后变成了模糊的底噪。墨念走进电梯，按了四楼。电梯门合上之后，她站在那方小小的空间里，看着门上自己的倒影——轮廓清晰，但边缘微微发虚。门开了。她走进多功能室，站在房间正中，把指甲伸了出来，然后收了回去。又伸出来，又收回去。脚步声从走廊里经过，又走远了，没有停。
窗外天正在变暗。墨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玻璃上的倒影。她的耳朵像是糊了一层膜，楼下那些人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再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