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沉寂多日的龙魂忽然开口。
“小子,用人气试试。”
谢临川垂眼看向脚边的青蛇。
这颗妖卵离开黑山以后,先由黑石温养,后来又靠他送入蛋中的人气维持生机。
它在蛋中待了大半年,熟悉的从来不是血肉味,而是经过天衍玺过滤的人气。
难怪它对生肉和熟食都不感兴趣。
偏房内,青蛇仍在他脚边来回游动。
尾尖不断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它几次咬住谢临川的衣角,又松口仰头,淡金色竖瞳始终盯着他的脸。
张金蹲在门边,看了看被掀翻的羊肉,又看了看院里的鸡腿。
“老爷,要不再试试鸡蛋?”
“或者弄点活物过来?”
“猫狗挑食,饿上两顿也就——”
谢临川抬起左手。
“都退后。”
张金立刻闭嘴。
王大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拉了两步,自己则横身挡在门口,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刚赶到后院的李二猴与赵强也停下脚步。
谢临川摊开手掌,运转《民心诀》。
丹田内,灰白气旋随之加快。
这些时日积攒下来的人气被他引入经脉,越过肩臂,最后汇聚于掌心。
一点灰白光泽从他掌纹间亮起。
起初只有豆粒大小。
随着功法运转,光泽逐渐扩散,照亮了他的五指,也让昏暗偏房多出一层惨白颜色。
那些人气早已被天衍玺滤去大部分杂念,却仍残留着百姓的情绪余韵。
欢喜、感激、畏惧、依赖。
不同的情绪混在灰白光华中,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张金张着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王大的手已经握紧刀柄,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没有盯着青蛇,反而死死看着谢临川掌心,脸色比刚才面对妖兽时更加难看。
“老爷……”
“你手上……”
青蛇停止了游动。
它支起上半身,蛇信连续吞吐,金色竖瞳再没有离开过那团灰白光华。
谢临川能感觉到它的渴望。
这一次,它没有咬衣角,也没有掀翻面前的东西。
它的身体略微下伏,尾部猛然发力。
青影从地面跃起,准确落在谢临川掌中。
青蛇盘住他的手腕,把脑袋探进灰白光华。
一股吸力随即出现。
它的口鼻之间形成了细小旋涡,掌心的人气被牵动,连续不断地涌入它体内。
青蛇背上的银色细纹依次亮起。
那些纹路从头顶向后延伸,很快覆盖脊背,连尾尖附近的鳞片也泛起了银光。
谢临川没有放松戒备。
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距离刀柄不过数寸。
一旦青蛇失控,或者试图顺着经脉强行抽取他的力量,他会立刻断开《民心诀》,再将它从手腕上扯下来。
数息之后,谢临川眉头压低。
这东西的胃口比他预计的还大。
丹田内积攒的人气正在快速减少。
那不是尚未炼化的民心,也不会影响百姓对他的归附,但每一道都是他亲自运功,忍受杂念冲刷后才收入丹田的力量。
十余息过去,他半个月的积蓄已经少了大半。
谢临川五指收拢。
掌中灰白光华迅速变淡。
“够了。”
青蛇仍然不肯松口。
它用尾巴缠紧他的手腕,脑袋继续往掌心里钻。
谢临川直接停下《民心诀》,截断经脉中的人气。
失去食物后,青蛇抬起脑袋,冲他发出短促低鸣。
“今日只有这些。”
谢临川看着它。
“再闹,便回瓦缸。”
青蛇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松开尾巴。
它身上的银纹逐渐隐没,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随后,它用脑袋蹭了蹭谢临川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绕过衣领,盘在了他的脖颈上。
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
青蛇合上眼睛,很快没了动静。
偏房门口,没有人开口。
王大的手仍然按在刀柄上,额角已经见汗。
张金连退路都忘了让,只顾盯着谢临川的手掌。
李二猴站在院门附近,身体微微侧着,既能看见偏房,也能看见外面的走道。
赵强靠在门框旁,嘴唇抿得发白。
掌中的灰白光华彻底散去。
谢临川收回左手,看向四人。
“都进来。”
王大先捡起刚才掉在脚边的刀。
他迈过门槛时,眼睛仍不敢往青蛇身上多看。
张金紧跟在后面。
李二猴确认院外无人,反手关上木门,这才走进偏房。
赵强落在最后,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住。
四个人站成一排。
王大忍了许久,还是先问出了口。
“老爷,刚才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发紧。
“妖法?”
“不是。”
谢临川抬手碰了一下青蛇的头顶。
青蛇没有睁眼,只将身体盘得更紧。
“这条蛇来自黑山深处,是一头刚破壳的妖兽。”
张金的脸肉抖了一下。
青石县关于黑山的传闻很多。
有人说山里藏着吃人的鬼怪,也有人说那里有能一口吞掉牛马的大蛇。
寻常百姓连黑山外围都不敢深入。
眼前这条小蛇看着不大,刚才尾巴抽在官刀上,却发出了金铁碰撞的声音。
仅凭这一点,它便不是普通蛇类。
王大盯着谢临川。
“那老爷手里的光……”
谢临川没有继续遮掩。
四人已经看见了,再编造借口,只会让他们生出更多猜测。
况且王大、李二猴、张金与赵强都是跟着他从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往后要走的路更远,他们迟早会接触这些东西。
“那是我修炼出来的力量。”
谢临川停顿片刻。
“我如今是一名修行者。”
王大愣在原地。
张金先看了看谢临川,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脸上的惊惧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李二猴没有出声,只是将院门重新检查了一遍。
赵强嘴唇动了几次。
“修……修行者?”
王大问道:“是说书先生讲的神仙?”
“不是神仙。”
谢临川摇头。
“修行者也是人。”
他抬起食指。
残留在经脉中的人气被引出少许,在指尖浮现,很快又被他收回体内。
“只不过能够修炼,能做到凡人做不到的事,寿命也会更长。”
“刀砍在身上会流血,伤势太重一样会死。”
王大的目光跟着那点灰光移动。
直到光泽消失,他才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那也比凡人厉害。”
“厉害多少,要看修为。”
谢临川看向他。
“我才刚入门,远不到不惧刀兵的地步。”
这句话不是谦虚。
他只有练气二层,丹田内能够动用的人气也不多。
先前一枪钉死黑心虎,靠的是出其不意,也是因为黑心虎只是凡俗武夫。
若被数十张强弓围住,他仍有可能死在乱箭之下。
修行者比凡人强,却没有强到可以无视军阵。
至少现在不行。
张金的眼珠转了几下。
他忽然想起黑虎山聚义厅里的那一枪。
长枪脱手之后,竟能硬生生震开黑心虎的开山斧,再将一个魁梧壮汉钉死在交椅上。
当时众人只以为谢临川天生神力。
现在看来,那一枪中还藏着他们看不懂的手段。
“老爷是在成婚之后……”
张金试探着问了一句。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情,不该问便不要问。”
张金立刻低头。
“小的多嘴。”
他嘴上认错,脸上的恐惧却在快速消退。
谢临川是修行者。
这件事情确实可怕。
可对张金而言,更重要的是这个修行者是自己跟随多年的老爷。
他们一起从北境活着回来,一起在青石县立足,又一起建起谢家堡。
谢临川越强,他们这些最早跟随的人,往后的地位便越稳。
县尉魏阖还能靠官职压人。
地方大户还能靠田地、粮食和族人争利。
可面对真正的修行者,他们手里的东西还够不够用,便很难说了。
张金双膝一弯,直接跪下。
“小的跟着老爷,不求做什么神仙。”
“只要老爷不嫌弃,小的以后还替老爷管账、管粮、管银子。”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
“谁敢把老爷的事泄露出去,小的先弄死他。”
王大反应过来,也单膝跪地,将长刀横放在身前。
“俺不懂修仙。”
“老爷是人也好,是仙也好,俺这条命都是老爷的。”
“老爷让俺砍谁,俺就砍谁。”
李二猴没有说那些表忠心的话。
他跪下之后,只说了一句。
“院外没人。”
“今晚守在这里的亲卫,我会再查一遍。”
赵强也跟着跪下。
他抬起头,脸上仍有紧张,目光却没有躲闪。
“老爷,我……我不会往外说。”
四个人,四种反应。
谢临川逐一扫过他们。
他们原本便不会轻易背叛。
救命之恩、同袍情分、谢家堡中的位置,还有各自家眷的生活,早已将他们绑在一起。
现在,他们又亲眼看见了另一条路。
这份敬畏未必能取代利益与恩情,却能让他们在面对县衙和地方大户时,多出几分底气。
谢临川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
“今夜看到的事,不得让第五个人知道。”
“夫人那里也不要多问。”
“谁泄露消息,我亲手处置。”
王大四人同时低头。
“是。”
谢临川这才抬手。
“起来。”
四人先后站起。
张金的眼睛仍不时往青蛇身上瞟,既害怕,又忍不住盘算养大这头妖兽需要多少银钱。
王大则离青蛇远了半步。
他不怕人,却对妖鬼之事始终存着敬畏。
李二猴已经开始回想今晚经过后院的人。
赵强盯着地上被青蛇打翻的木盆,似乎在琢磨它刚才尾巴抽击时的力道。
谢临川没有再解释。
他将意识沉入丹田。
灰白气旋依旧存在,境界也没有动摇,但半个月积攒下来的人气只剩下一小部分,经脉中重新出现了修炼初期才有的空乏感。
青蛇只吃了一顿,便吞掉了他大半积蓄。
以谢家堡目前的人口,他每日能够炼化的人气有限。
这些力量既要用来提升修为,也要留作战时消耗。
若再分出一部分长期喂养青蛇,他的修炼速度必然受到影响。
可这条青蛇刚破壳便能听懂命令,鳞片又能硬碰官刀。
只要养得起来,日后便可能成为一张真正的底牌。
问题仍在人口。
谢家堡现有四千余人,真正归附者还没有覆盖全部人口。
眼下这点人气,供他一人修炼尚且紧张,再多养一头妖兽,远远不够。
谢临川抬手按住青蛇的脑袋。
青蛇吃饱以后很安分,只用尾巴缠紧他的衣领,没有反抗。
想让它尽快长大,谢家堡还得接纳更多百姓。
而且要让那些人愿意留下,愿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