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的左脚踩进泥里,整个人往前扑倒,他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摔得更狠。泥水顺着袖子流进衣服,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喘着气,抓住旁边一根枯树桩,慢慢把自己拉起来。右边身子像冻住了一样,重得抬不起来。左边手臂上的晶体已经长到肩膀,皮肤下面泛着光,像是骨头在发光。
他站稳后,从背包里拿出中继器。屏幕亮着,坐标没变:北纬41.2,东经116.8。时间显示05:43。
“还剩四分钟。”他小声说。
前面山坡上有一座建筑,白白的,方方正正,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外面包着一层光,轻轻晃动,像水一样。阳光照上去,既不反光也不透明,就那样裹着房子。
叶青收起中继器,靠着树一点一点往前走。每走一步,左腿都在抖。他不敢用右手,怕动作太大引来麻烦。树林和建筑之间是一片空地,大概百来米,地面很平,连草都不长。
他在一棵断树后面蹲下,等呼吸平稳了,闭上眼睛。
梦行视界启动。
眼前的世界多了一层灰影。空气中有流动的线条,像血管,又像裂开的墙皮。他盯着那层光罩看,一开始什么也看不到。他咬牙,把心静下来,让自己变得麻木。
突然,视野一震。
光罩里面出现了大片灰白色的雾,缓慢流动,很浓。那是“虚无”的灵质。它不是死的,是有节奏地动着,像在呼吸。
“这就是‘白噪协议’?”他心想,“要把人变成这样?”
他又往前爬了十几米,躲在一块塌掉的水泥板后面。这回能看清里面了。
透过光罩,能看到里面是个大房间。一排排舱体整齐排列,像医院的病床。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管子和线,闭着眼睛,表情平静。没有人挣扎,也没有人动一下。
叶青一个个看过去。
第三排中间,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头发短,鼻梁高,嘴唇有点干。是陈墨。
“陈墨,你在这里多久了?那三封密信,是你最后想说的话吗?你说的‘白色虚无’,是不是就藏在这光罩后面?”
他还活着。
可他的情绪没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只剩下一点点心跳,和其他人一样。
叶青的手指抠进水泥缝里。
他又看到两个人。调查局的张涛和林晓。他们也都躺在舱里,安静得像睡着了。以前他们帮过他查数据,发过三次警告。现在也被当成“病人”处理了。
“消除杂念,回归纯净。秩序即是幸福。”
声音突然出现。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声音很轻,很稳,让人想闭眼休息。一遍又一遍,节奏像心跳。
叶青猛地摇头,太阳穴直跳。他差点就放松了。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不用扛事,不用疼,不用挣扎。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清醒过来。
“不对劲。”他咬牙,“这不是劝告,是在控制我。”
他低头看手。左手还能动,但心里有情绪冒出来——生气、着急、不甘心。这些感觉在梦行视界里是红色、蓝色、金色混在一起,像一团火。
而里面的人,全是灰色的。死的。
他的情绪,在这里就像黑夜里的灯,太明显了。
“不能待太久。”他想,“再站一会儿,可能会被发现。”
他往后退一步,靠在水泥板上喘气。左肩的晶体一阵刺痛,像有什么在里面爬。他没去碰。
“陈墨……你知道多少?”他低声问,“你发那三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
没人回答。
风吹下来,带着灰,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擦了擦,发现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来救人的。”他忽然说,“我是来确认的。我想知道你们还活着,我想知道我没疯,我想知道这个世界还没完全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盯着那座建筑,盯着光罩,盯着里面那些安静得过分的人。
“你们现在这样,真的幸福吗?没有愤怒,没有难过,连笑都不是真的……这也叫秩序?”
脑中的声音还在重复:“消除杂念,回归纯净。秩序即是幸福。”
叶青冷笑:“你们管这叫治疗?把人拆了重新装程序?”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梦行视界还在。他发现自己情绪比刚才更亮了,像是被那句话激出来的。
“糟了。”他意识到,“我越生气,就越显眼。”
他试着压住情绪。深呼吸,想起织梦老妪给他的布,上面写着正灵语的“家”。他想着那个字的样子,想着它贴在胸口时的温度。
情绪总算稳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扫了过来。
不是眼睛看,也不是机器探测。是一种感知,像扫帚一样贴着地面扫过。速度不快,但很仔细。只要有情绪波动,就会被注意到。
叶青全身绷紧,心跳加快。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那东西扫过树林,停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然后继续往前,扫过空地,扫过建筑外围,最后缩回光罩里。
叶青松了口气,冷汗从背上流下来。
“他们在监视。”他想,“不是靠机器,是这个系统自己在感应。只要带情绪的人靠近,就会被发现。”
他低头看右手。小指上的晶体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结构,像冰做的骨头。他握了握拳,没感觉。
“我现在算人还是算怪物?”他问自己。
他想起李峰死前说的话:“你已经开始晶化了,那你更不能去。”
他知道李峰的意思。他们就等着他这种人——有感情,有反抗心,能量不稳定。他一进去,就是靶子。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回头。
他拿出中继器,打开记录功能,把刚才看到的一切拍下来。画面模糊,只能看出轮廓,但至少能证明这里有问题。他把文件加密,设成自动发送,目标是几个曾经联系过的匿名账号。
“如果我出事了,至少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说。
他收好设备,靠在水泥板上,看着那座建筑。
“你们以为安静就是和平?以为没有冲突就是进步?可人要是连哭都不会哭了,连生气都不敢了,那还能算是活着吗?”
他想起海底的那个孩子雕像,掌心里有一点光,一直没灭。守墓者说那是执念,是痛苦,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可他知道,那是活着的证据。
“我不信。”他说,“我不信人必须变成这样才算干净。我不信情感是病。我不信你们这套秩序。”
他慢慢站起来,左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陈墨,你听得见吗?”他望着那一排舱体,“我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意识,能不能听见。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来了。我没被删掉,也没被改写。我还记得你是谁,我也记得我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果你还醒着,如果你还能听见……别信他们说的。别信什么纯净。你写那三封信的时候,心里有火在烧。那就是真的。比这里所有的白光都真。”
远处,那层光罩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又像只是风。
叶青没动。
他知道,他不能再往前了。现在不行。没装备,没帮手,右边身子动不了,左边在晶化,情绪还不稳定。他一进去,立刻会被抓住。
他得想办法。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建筑,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很重,像背着什么东西。
走出二十米,他停下,回头。
那座建筑静静立在坡上,光罩没有变化。里面的人依旧躺着,接受着“治疗”。
“你们关得住人。”他低声说,“可关不住火。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怎么生气,怎么难过,怎么不服气……你们这套秩序,就不是终点。”
左手的芯片还在发烫,好像预示着什么。他知道,这不只是一个坐标,而是一个开始,一个对抗‘白噪协议’的开始。
他转回身,继续走。
左手的芯片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