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的左手芯片发烫，像被火烧一样。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脚步慢慢往回走。泥水顺着裤腿流下来，左肩的晶体已经蔓延到锁骨下面，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他喘得很重，右臂抬不起来，可眼睛一直盯着那座白房子。
他看见了陈墨。
他还活着，但又不像活着。那种安静太奇怪了。人不该这样，呼吸也不该这么平稳。这不像真人，倒像是机器。
他靠在一堵塌掉的墙后面，拿出中继器。屏幕亮着，坐标没变。时间显示05:46。
“三分钟前我走了。”他低声说，“现在我又回来了。”
他闭上眼，打开了梦行视界。
世界变成了灰色。空气中有灰白色的雾在飘，缓慢起伏。光罩的边界看得清楚，表面有微弱的波纹。刚才扫过他的感知力场还在运行，一圈圈往外扩散，速度比之前慢。
他等。
时间过得很慢，心跳声很大，他死死盯着那股扫描，心里只想：“快过去，快过去。”
等到扫描缩回建筑内部的一瞬间，他猛地吸气，发动“折射”。
身体开始模糊，光线在他周围扭曲，像隔着晃动的水。他压低身子，贴地爬行，膝盖蹭着碎石和烂泥，一点点靠近光罩边缘。
梦行视界里，他的情绪光谱正在变弱。原本闪动的金红色波动，被周围的灰白慢慢盖住。他咬紧牙，从胸口掏出织梦老妪给的布条，看了一眼——上面那个“家”字还在，歪歪扭扭的字迹，但他认得。
心稳了一下。
他翻过最后一道矮墙，手指碰到光罩。
没有阻力，也没有温度，像穿过一层湿冷的纱。他整个人进去，落地后趴下不动。
进来了。
主舱室就在眼前。一排排舱体整齐排列，像抽屉。空气里有种味道，像消毒水混着烧焦的塑料，闻久了头昏。他不敢多用梦行视界，精神撑不住。只能靠着感觉往前爬，躲在舱体之间的阴影里。左臂越来越沉，像灌了铅。每走一步，神经都在抽。
第三排中间位置。
他看到了陈墨。
还是那件灰色外套，脸更瘦了，嘴唇干裂。闭着眼，呼吸平稳得不像真人。叶青蹲下，手伸向舱体侧面的接口，手指抖了一下。
“你写那三封信的时候，心里有火。”他低声说，“我知道你有。”
他注入一丝希望频率，很弱，不超过5LE。这是最基础的情绪编码，不会引发强烈反应，只是轻轻碰一下潜意识。
舱体轻轻震动。
陈墨的眼皮动了。
叶青屏住呼吸。
下一秒，眼睛睁开了。
空的。
不是刚睡醒的样子，也不是清醒后的状态，是真的空。像玻璃珠，反着光，却没有内容。嘴角却扬起，笑得标准，像程序设定好的。
“你病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读稿子，“需要治疗。”
叶青僵住了。
“你不该来。”陈墨继续说，目光没对焦，“这里很安全。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秩序是幸福的起点。你也应该进来。”
叶青吼道：“这不是幸福，这是把人变成行尸走肉！”
陈墨还在笑，眼睛却没眨一下。
叶青的手慢慢收回，指甲抠进掌心。
“你记得我吗？”他问。声音有点抖，“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陈墨没回答，缓缓闭上眼。舱体发出轻响，管路调整，把他裹得更深。
叶青没动。
他知道会这样，可亲眼看到，还是像刀在胸口转。不是疼，是空。比疼还难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梦行视界下，掌心的情绪光斑剧烈波动。金色、赤红、深蓝混在一起，像一团火炸开。太亮了，太显眼。
警报响了。
不是声音，是头顶裂开六道缝隙。六个白色人形降下来，通体纯白，像瓷器，没有五官，也没有关节。他们落地无声，站成一圈，双手平伸，掌心朝内。
白光从他们手中漫出。
看起来柔和，温暖，像阳光。可叶青一碰就受不了。
光扫过肩膀的瞬间，脑子嗡了一声，所有想法都变慢。一个声音冒出来：“停下吧……安静很好……你不用再扛了……”
他咬舌。
嘴里全是血腥味，疼得眼泪流出来。他靠着舱体滑到角落，背抵着一根废弃管道，右手撑地，才没倒下。
白光追了过来。
不是攻击，是覆盖，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感觉精神力在流失，每一秒都在被抽走。梦行视界开始闪，视野边缘出现黑斑。
更糟的是右手。
小指的晶化部分剧痛，像有东西在里面烧，要把晶体剥开。他低头看，发现晶化的边缘发红，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净化。
“你们……也用这个？”他喘着气，“一样的东西……却要毁掉我？”
守卫没回应。他们站着，手伸着，光持续释放。六个人位置不变，封锁范围却在缩小。他退无可退。
他抬头，看着陈墨的舱体。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他声音哑了，“哪怕一次，想起那三封信……你就会知道，这不是救赎。这是抹杀。”
没人回答。
风管里有气流声，像叹息。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好啊。”他说，“你们想让我安静？想让我变成你们这样？”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按在胸口的棱镜上。
“那我就偏要吵。”
情绪猛地冲上来。愤怒、不甘、孤独、执念，全搅在一起。梦行视界最后一次稳定，他看见自己体内那团光——金红交杂，剧烈燃烧，像一颗快要爆开的星。
白光扫过，那团光晃了晃，没灭。
守卫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攻击，不是追击，但他们释放的光似乎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刹那，叶青靠着管道，一点一点站起来。左腿发抖，右臂使不上力，但他站住了。
“我不是来救你的。”他盯着陈墨的舱体，声音低却清楚，“我是来告诉你们——有人还不服。”
白光再次压来。
他背靠管道，滑坐下去，左手死死攥住棱镜，牙齿咬得咯咯响。精神力快没了，梦行视界断断续续，像坏掉的灯。晶化处的痛越来越尖锐，像骨头被重新雕刻。
他闭上眼。
最后的念头是：我还记得生气。
这就不算输。
守卫依旧站着，光笼罩整个西南角。叶青蜷在管道后，头低垂，左手还贴在胸口，手指没松。左臂晶体已蔓延至腋下，右手指尖彻底失去知觉。
白光照着他，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远处，陈墨的舱体突然剧烈震动，发出一阵诡异的嗡嗡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体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