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的背紧紧贴着管道,左手按在胸口,手指还抓着棱镜。白光一点点涌上来,他眼睛胀得难受。脑子里有个声音响起:“别动了……你已经撑不住了。”他没理那声音,咬紧牙关,舌尖被咬破,血滑进喉咙,有股咸腥味。
他的右手动不了,整条手臂像冻住了一样,从手指到肩膀都在发烫。晶化的地方一阵阵抽痛,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拉扯。梦行视界闪了几下,断了。眼前一片灰白,只能隐约看到陈墨的舱体还亮着一点轮廓。
守卫站在周围,六个人围成一圈,手心朝内,发出的光连在一起。他们不说话,也不靠近,就那样等着,好像知道叶青撑不了多久。
叶青喘着气,鼻子里全是铁锈味。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他们动手,自己就会倒下。他试过愤怒,也试过坚持,可那些情绪都被那层光吸走了,一点用都没有。系统没反应,七情解码黑着屏,白洞共鸣也锁死了。正常的方法都行不通。
他闭上眼。
不是放弃,是想找回什么。
记忆往下沉。他想起掉进裂谷那天,看到的深渊、暗红的海、石像群,还有孩子手里那点微弱的光。守墓者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果一切重来,你还愿意走这条路吗?”当时他说了“走”。现在呢?他还敢说吗?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系统曾经自动提取过一段情绪数据。不是他主动收集的,是那次坠入裂谷时,梦行视界自己记录下来的。那段数据标签写着:“绝望·未分类高危”。
那时候他不敢看。
现在他没选择了。
他的左手慢慢松开棱镜,颤抖着抬起来,贴在额头上。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他闭着眼,心里默念指令:“七情解码——释放‘绝望’样本。”
系统弹出警告:【确认释放?该情感源具有强剥离效应,可能导致永久性情感钝化。】
他直接点了“是”。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
像按了个没反应的开关。
接着,后颈一凉。
不是风吹,是某种东西从身体里渗出来。他呼吸停了一下。视线边缘开始变黑,不是眼睛坏了,而是心里的情绪在消失。对陈墨的担心,对任务的执着,甚至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的理由,全都一点点没了。
他突然觉得,救陈墨有什么意义?就算带他走,他也醒不过来,记不得事,活着和死了差不多。他自己呢?右手快变成石头了,每走一步都在恶化。图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那团火就灭了。
世界安静了。
不是耳朵听不见,是心里什么都不想了。没有挣扎,没有希望,也没有恨。就是觉得——算了。
他睁开眼。
梦行视界重新启动了。
但这次看到的不一样。
黑色的波纹从他身上散出来,飘在空中,像烟一样。碰到白光的时候,光没有吸收它,反而歪了方向,像是被推开了一样。
守卫的动作顿住了。
六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他。他们的光还在,可那层光罩出现了裂缝。黑雾蔓延的地方,光辉被挤开,露出一圈没有光的区域。
叶青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情绪光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不是空,是一种死寂的颜色。
他明白了。
虚无想抹掉一切,但绝望不一样。绝望是承认一切都结束了。一个连希望都不需要否定的东西,你怎么能净化它?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靠着管道,用还能动的左腿往前挪。右臂完全不能用了,拖在地上,像个废掉的零件。他爬到陈墨的舱体前,单手去撬锁扣。金属卡得很紧,他用肩膀顶,指甲崩断一根,血混着汗滴在面板上。他咬着牙低声说:“陈墨,你一定要醒,别让我白忙一场。”
咔的一声,锁开了。
他一把把人拽出来。陈墨的身体很轻,头歪着,脸朝下。叶青把他架到肩上,摇摇晃晃站起来。左腿一直在抖,但他没停下。
黑雾还在往外扩散。
他走过的地方,白光往后退。守卫想追,可一靠近那片黑区,动作就变得迟缓,像是出了问题。他们不再发光,只是站着,手举着,不敢再上前。
叶青拖着陈墨,往出口走。
身后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地面微微震动。警戒系统还在工作,可能还有人要来。他加快脚步,膝盖撞到门槛,差点摔倒。他咬牙撑住,拐进一条塌了一半的走廊。
前面堆着碎石。
他把陈墨放下,转过身去推石头。左臂用力到发抖,汗水顺着背往下流。石头哗啦滑落,通道打开一条缝。他再把人扛起来,钻了过去。
身后的白光还在,但没追上来。
他穿过倒塌的墙,踩进泥水里。排水管的入口就在前面,黑洞洞的,像个张开的口。他一步跨进去,靠在管壁上大口喘气。
外面的光看不见了。
黑暗包围了他。
他低头看右手。
小指的晶化已经蔓延到无名指,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晶体纹路,像裂开的冰。他试着动手指,没感觉。整条右臂都麻木了,不像自己的。
系统提示跳出来:【晶化进度:51%。触发临界状态,不可逆进程开启。】
他没关提示,让它浮在那里。
怀里,陈墨静静躺着,呼吸很弱,几乎感觉不到。叶青伸手摸他的脖子,脉搏还在,很慢,一下一下,像快没电的钟。
他靠在管壁上,闭了会儿眼。
不是累,是心里空了。
刚才释放的“绝望”还在身体里,没散。他不想让它散。他知道一旦收回,自己可能会撑不住。但现在不能倒。还得走。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
那里原本会有情绪波动的痕迹,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疼都变得遥远。他掐了下大腿,知道疼,但没什么反应。
这就是代价。
他用自己的方式拿回了控制权,哪怕是把自己推向绝境。但他不后悔。至少人救出来了。
他重新把陈墨架上肩,扶着管壁站起来。
排水管很长,两边是湿漉漉的墙,头顶偶尔滴水。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管道里回响。每走一步,左腿就抽一下。右臂拖在后面,像块废铁。
不知道走了多久。
前面出现三条岔路,三根管道并排,都很黑。他停下靠墙喘气。从口袋里拿出中继器,屏幕亮了一下,信号很弱,但坐标还在。他看了眼方向,选了中间那条。
刚迈出一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远处管口闪过一道白光,很快消失了。
他们没放弃。
但他不怕了。
他把中继器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晶化的地方有点发烫,像是里面有什么在生长。他忽然想起守墓者说过的话:“前方是虚无,比绝望更彻底。”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走。
水滴从头顶落下,砸在他肩上,顺着脖子滑进衣服。他没擦。
前面还是黑的。
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最后一滴水落在他睫毛上,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泪,轻轻颤着,却始终挂着,仿佛时间也为这结局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