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维修店。
岑怔坐在工作台前。从墓场回来之后，零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不是故障。故障是乱码、中断、空白。这是沉默。一个本应持续输出分析数据的系统，选择了不说话。
岑怔没有催。他做了日常该做的事：检查转接片磨损，清点工具包，烧了一壶过滤水。水开的时候，他把合成营养棒掰成三段，吃了一段，剩下两段放回抽屉。
窗外有野猫在翻巷口的垃圾桶。声音很远，断断续续。
大约两个小时后，零开口了。
不是分析格式。不是检测输出。
〔CN-1的数据核心……和我同源。〕
停了两秒。
〔但它不是零。它是别的什么。〕
岑怔等了一会儿。零没有继续。又过了三十秒，它的输出恢复了标准分析格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岑怔没有指出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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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在械眼视野中投射出一张列表。
〔当前活跃线索六条。按紧迫度排序。〕
〔第一，CN-1残骸。墓场有定期访客——越野车轮胎印，近三个月内。CN-1是唯一被整体放置的残骸。访客若返回，CN-1可能在数天内被转移或销毁。〕
〔第二，天宁巷低频脉冲信号。最近记录脉冲间隔3.4秒至3.7秒。趋势：加速。可能原因：设备自校准，或电源即将耗尽。若为后者，信号将在数天内消失。〕
〔第三，经济。流动资金360新币。负债1927新币。日均支出约15新币。无新增收入来源则24天后资金归零。〕
〔第四，灰衣女人。三次出现在你的行动路径上，第三次主动接触并开口。她知道你的维修能力，知道你的任务地点。〕
〔第五，墓场深层信号。频率无法归类。强度低于解析阈值。〕
〔第六，宋律信标碎片。暗格中。时间越久，找回概率越低。〕
岑怔看着列表。前两条的时间窗口可能重叠。
"第一条和第二条。"
〔如果你只有时间处理一条，我建议第一条。CN-1的存续风险是不可逆的——残骸被带走或销毁后，数据无法恢复。天宁巷的信号即使消失，建筑和设备仍然在。〕
"但CN-1的数据提取需要设备。"
〔标准的芯核数据提取需要DSR-7或兼容终端。七号线的DSR-7已被拆除核心模块。你需要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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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怔用老周的数据终端给白发消息。措辞简洁。
"需要能读取受损芯核CN系列数据核心的设备。不用DSR-7。便携的。"
消息发出。等。
白回复得比预想快。但不是价格，是问题。
"CN系列？你在哪找到的CN系列？"
岑怔考虑了几秒。
"报废区。残骸。数据核心有残留信号。"
白的回复隔了半小时。多了两层加密。
"芯核的移动式数据提取装置，市面上几乎没有。但我知道有人有一台改装过的——芯核原厂零件拼的，能读CN系列。不是卖的，是租的。"
"多少。"
"两种方式。一，租金400新币，余款另算。二，信息交换——你告诉我数据核心里有什么。"
岑怔盯着屏幕。
400新币。他手里360。
"余款多少。"
"看情况。你如果用信息交换，免余款。"
岑怔关掉终端。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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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维修店来了两单生意。一单换械臂关节密封圈，30新币。一单修通讯器音频模块，20新币。
岑怔干活的时候手很稳。零在旁边做常规扫描辅助，没有提CN-1的事。
第二单修完，岑怔在工具台上摊开手掌看了一会儿。左臂的仿真皮在手腕内侧有细微褶皱，铁穹骨架的M-7电机运转时关节有0.2秒的延迟。双臂械体装了快三个月了，转接片磨损在加速。
零的恢复率卡在5.1%。
〔你在算什么。〕
"瓶颈。"
〔请具体说明。〕
"钱不够，你的恢复率不够。这两件事是同一个问题。"
零停了一秒。
〔你的推理方向正确。我的恢复率与神经信号带宽正相关。当前双臂械体的M-7电机信号传输延迟约5%，带宽有限。如果进行更深度的改造——躯干加固、神经带宽扩展模块、或者至少更换高规格电机——信号带宽可以提升30%到50%。恢复率增速会显著加快。〕
〔更强的改造也意味着你能接更高规格的任务。灰带任务里，在帮派地盘修设备的活儿大概两三百。但真正值钱的是潜入和回收——进企业外围设施提取数据，一趟八百到一千五。如果有战斗，组队行动，单人份能到两千以上。你目前的械体规格，连两三百的活儿都接不稳。〕
"改造需要钱。"
〔是的。这是一个典型的正反馈困境。改造需要钱，赚钱需要改造。打破循环需要一个外部输入。〕
"陈远山做躯干加固什么价。"
〔根据你之前的挂账记录和陈远山的定价习惯推算，躯干加固加神经带宽扩展模块的材料和手术费大约在800到1200新币之间。你当前的负债是1927新币。〕
又是在已有的坑上面挖新坑。
岑怔把工具收好，擦了擦手上的油。
先活着。先解决CN-1。改造的事，拿到第一笔大钱再说。
〔当前流动资金410新币。〕零的语气没有变化。〔设备租金400。剩余10。日均支出15。〕
"我知道。"
〔你还有另一个选择。信息交换。告诉白数据核心的内容。〕
"不行。"
〔你的拒绝缺乏可量化的理由。〕
"CN-1的数据核心和零同源。如果白拿到的信息流出去——"
他没说完。
〔我理解。这是一个基于风险评估的决策，不是情感决策。〕
"对。"
零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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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号仓库。
岑怔把纸条塞进通风管。"墓场。近期是否有人到访。如有，时间窗口。"
然后他回店等。
苏婆婆网络的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三个小时。铁片，刻痕。
"第七处理中心近一个月内到访频次上升。轮胎印深度和宽度变化表明至少两种车辆到访。最近一次到访判断为五到七天内。到访者疑似使用等离子切割工具。建议：避免接近。"
五到七天。
"两种车辆"——他在墓场看到的轮胎印只有一种。第二种是更近的痕迹。有人在他之后去过。
〔时间窗口确认。五到七天。〕
〔你的选择：一，接受白的信息交换条件，立即获得设备。二，五到七天内筹集400新币加余款。三——〕
零停了一下。
〔三，替代方案。不使用提取设备。〕
"说。"
〔我的恢复率是5.1%。远程触觉痕迹感知的有效距离是0.3米。如果靠近CN-1的数据核心0.3米以内，可以在不使用物理接口的情况下读取表层痕迹。〕
〔不是提取。是阅读。精度低，数据不完整。但可以记录。〕
〔风险：接触时间需要远长于上次的快速扫描。墓场停留时间增加，被发现的风险也增加。〕
"多久。"
〔单次有效读取窗口约二十到三十分钟。取决于痕迹层密度和信号干扰。〕
二十到三十分钟。在别人的墓场里，和一个可能有意识的残骸待三十分钟。
岑怔没回答。他在算路线。锈带F区边缘，四十分钟到。避开巡逻无人机，夜间进入。停留三十分钟。返回四十分钟。总计两小时左右。
可行。但只有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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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怔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两张纸条的内容——白的价格和苏婆婆网络的时间窗口。
他正准备规划重返墓场的路线时，零突然弹出一条检测。
〔异常。〕
岑怔抬起头。
〔交叉分析完成。CN-1残骸残余信号 × 墓场深层未知信号。频率特征匹配度：94%。〕
"什么意思。"
〔我在墓场时同时检测到两个信号源。一个是CN-1残骸本身的残余电磁信号——极微弱，几乎可以忽略。另一个是来自墓场更深处的未知信号——频率无法归类，强度低于解析阈值。我当时将两者视为独立信号源。〕
"现在呢。"
〔重新比对后，两个信号的底层频率结构匹配度94%。不是巧合。〕
"它们同源。"
〔是的。或者更准确地说——CN-1的残骸信号不是被动的残余辐射。它在发出信号。〕
〔它在回应深层那个信号源。〕
岑怔看着零投射在视野中的两组波形图。它们几乎完全重叠，像两个在隔着地层对话的东西。
一个被销毁前有意识的人形机残骸，在回应地下的某个信号。
他不能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