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会派上上用场的。我闭着眼,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几秒钟后,我睁开眼,看向二愣子蹒跚走向工具架的背影。
他弯下腰,动作因为腿上的伤而显得笨拙,开始拆卸架子上那些大小不一的铜齿轮、传动杆和连杆。
金属零件落入他手中堆着的破帆布袋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老陈。”我转向渔夫,声音虚弱但清晰,“去外面,把龙船上那些你之前看过的、刻着奇怪符号的金属板,撬下来。挑完整的,要快。”
老渔夫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就朝藏兵库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走去。
他手里那根作为拐杖的金属管,拖在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刮擦声,渐渐远去。
藏兵库里只剩下我和二愣子,以及那具被猎鲸叉钉在原地的、沉默的老工匠躯壳。
应急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布满古咒文的墙壁上,如同正在蠕动的活物。
我撑着墙壁,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那堆之前被猎鲸叉震碎的甲壳虫残渣边,蹲下。
粘腻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糊状物沾上了我的靴子。
我无视了这些,目光落在虫尸下方隐约露出的金属纹路上——那是藏兵库地面铜板的一部分,也是之前驱动老工匠的轨道系统。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冰冷的纹路。
不是现在。
我强压下立刻动用能力的冲动。
体内的虚无感还在啃噬着五脏六腑,气运被抽空后留下的空洞,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人恐惧。
但我知道,不能停。
老渔夫和二愣子的速度,远远不够。
龙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那些被惊动的巫觋残魂,还有海猴子,随时可能出现。
我需要更快的“材料”,也需要更直接的“嫁接”。
我站起身,走向藏兵库深处。
那里除了工具架,还有一些堆放杂物的角落。
在一堆腐朽的缆绳和破损的陶罐后面,我找到了几块大小不一的、从船体其他地方剥落下来的废旧罗盘底座,以及几面边缘残缺、但中间符文依旧完整的阵法符板。
它们像是被遗弃的零件,但结构依旧完整。
我将它们拖到藏兵库相对空旷的中央地带,和二愣子拆下的铜构件堆在一起。
金属的冷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色调。
“够了。”我对二愣子说,他正费力地拧下一个锈蚀的螺栓,闻言抬起头,脸上混着汗水和血污。
“把这些,全部搬到‘浪里黑’号上去。”我指了指地上那堆“材料”,“小心点,别弄坏了上面的纹路。”
二愣子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古老构件,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开始将那些沉重的金属件往帆布袋里塞。
他的动作比刚才谨慎了许多,但眼神偶尔还是会瞟向某块符文特别精美或齿轮造型奇特的部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
我没有理会,转身走出了藏兵库。
通道依旧狭窄黑暗,但凭借着体内那丝刚刚觉醒的、微弱的血脉感应,以及这具身体对龙船结构逐渐清晰起来的记忆,我走得比来时更快。
岩壁上那些发光的咒文指引着方向,像一条沉默的星河。
我回到了浪里黑号搁浅的舱室。
船体依旧残破,那根致命的巨骨将船身撕开巨大的口子,海水在下方缓慢涌动。
但比起之前,这里似乎更“空”了一些,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属于龙船的诡异香料与金属混合的气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纯粹的海腥和铁锈味。
老渔夫已经回来了。
他正跪在船头一处相对完整的甲板上,用那根金属管当撬棍,费力地撬动一块边缘刻满漩涡状符文的金属板。
金属板与木质船体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
“放到这里。”我指了指我清理出来的那块空地。
老渔夫喘着气,抹了把汗,点点头,拖着那块比他还高的金属板走了过来。
他放下时,金属板与船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时,二愣子也拖着他那袋沉重的“材料”回来了。
他将帆布袋重重顿在地上,里面的金属件哗啦作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堆已经初具规模的金属“零件”,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安。
“阿海哥,你这是要……”他忍不住开口。
“修船。”我言简意赅,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材料。
铜齿轮、传动杆、罗盘底座、阵法符板……结构、功能、承载古疍家术法的媒介,大致齐了。
我走到“浪里黑”号破损的船体旁,伸出手,掌心贴上那粗糙开裂的木板。
就是现在。
我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不是去“窃取”外物,而是尝试将自身作为桥梁,连接这些死物的“过去”与这艘船“残破的现在”。
脑海中,那幅属于龙船的结构图再次浮现,但更加模糊,更加消耗心神。
我将意识集中在手中触碰的船板上,同时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一根粗大的、刻有导流纹的铜传动杆。
“回溯……”我在心里默念,不是词语,而是一种意念,一种渴望。
手臂上,那早已黯淡的金色纹路,艰难地、微弱地亮起一丝,仿佛风中之烛。
剧痛传来,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的虚弱。
我能感觉到,那仅存的一丝气运,正被疯狂抽取,通过掌心,注入船板,同时又有一股微弱的反向信息流,通过另一只手抓住的传动杆,涌入我的脑海——那是它断裂前的模样,是它曾如何严丝合缝地嵌入某个动力结构的记忆片段。
不够!
我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堆材料。
不能这样一点点来,太慢了,消耗也太大。
“你们两个,”我嘶哑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残船里回荡,“帮我把这些东西,按我说的位置,固定到船体上。快!”
老渔夫和二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但他们没有选择。
老渔夫默默地拿起工具,二愣子咬了咬牙,也蹲了下来。
“这个齿轮,还有这两根传动杆,用缆绳和船上能找到的铁钉,固定在右舷第三根肋材的位置,缺口对准这里。”我指着船体上一个扭曲的破洞,同时将一块边缘锋利的阵法符板拍在船底一块即将脱落的底板上,“这块板子,用一切办法,给我钉死在这个位置,符文朝里。”
我的指令快速而模糊,很多时候只是比划一个大概位置。
但神奇的是,随着我意念的引导,那些被我临时“回溯”出一丝结构信息的金属件,仿佛对船体的某些位置产生了微弱的“吸引”。
当老渔夫他们按照我的指示,将零件大致摆放到位时,那些残破的船木与古老金属之间,竟隐隐发出一种低沉的、共鸣般的嗡鸣。
是时候了。
我后退几步,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岩壁。
我看着那堆胡乱拼接、看起来像是拙劣补丁的金属与木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部却像破风箱一样漏着气,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然后,我将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刚刚从船体、从那些零件碎片中感知到的破碎信息,连同最后一丝对“完整”与“坚固”的渴望,全部压缩,凝聚。
“融!”
没有声音,但意念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以我为中心,轰然撞向那艘破船!
嗡——!!!
整艘“浪里黑”号猛地一震!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本质层面的“颤抖”。
那堆被胡乱固定的金属件,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铜齿轮自行转动半圈,严丝合缝地卡入船体木纤维张开的缺口中;传动杆如同软化的面条般弯曲,精准地连接上船肋断裂处;阵法符板上的符文陡然亮起幽蓝的微光,光芒顺着木板的纹理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开裂的木质纤维开始疯狂蠕动、生长、交织!
最令人震撼的是船体本身。
那些原本普通的、粗糙的船板,表面开始鼓起一个个核桃大小的木瘤,木瘤迅速膨胀、破裂,从中生长出一层层边缘锐利、色泽幽暗的木质甲片!
这些甲片层层叠叠,如同巨龙的鳞甲,又像是某种深海贝类的外壳,紧密地覆盖在原有的船体之上。
甲片与甲片之间,渗出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暗红色树脂,将缝隙牢牢封死。
整个过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扭曲声、金属摩擦声,以及某种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悠长的呻吟。
破败的渔船,在短短几十秒内,轮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依旧破旧,但已不再脆弱,那层新生的、带有龙船特征的层叠木甲,赋予了它一种狰狞而坚固的质感,仿佛一头披上了骨甲的伤痕累累的海兽。
“嗬……嗬……”
我瘫软在地,手捂住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身体里的空洞感扩大了,仿佛连内脏都被掏走了一部分。
掌心,那黯淡的金色纹路,彻底消失了,皮肤变得灰败,像死人一样。
但船,暂时够了。
我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回船上。
新生的甲板触感坚硬冰冷,带着木质与金属混合的奇异纹理。
我踉跄着走向船舱中心——那里原本是动力舱的位置。
在船体“进化”时,一些部件自动重组了。
动力舱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简陋的、由扭曲木材和几块核心金属板构成的基座。
我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我从老工匠腰间硬扯下来的,一个拳头大小、布满铜锈的古代罗盘。
它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当我将它放在基座上时,基座表面自动浮现出与罗盘底部吻合的卡槽。
罗盘,归位。
指针,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左右乱转,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一只无头苍蝇。
我伸出食指,指尖逼出最后一滴——不,是挤出最后一滴粘稠的、暗黑色的血珠,滴落在罗盘中央的轴尖上。
血珠渗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罗盘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琴弦崩断的“铮”鸣。
乱转的指针,猛地一颤!
它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在与无形的力量抗争,指针尖端摩擦着刻度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甚至溅出几点微小的火星。
然后,它停了。
死死地,笔直地,指向左前方——那里,正是岩壁环绕、看似毫无出路的方位。
但在我的“感知”中,那里是这处磁场迷宫混乱力场中,唯一一道稍纵即逝的“缝隙”所在。
成了。
几乎在指针定格的同一瞬间,整艘“浪里黑”号,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痛苦的、仿佛巨兽苏醒般的金属摩擦与木材绷紧的巨响!
嘎吱——嘣!!!
船身猛地向下一沉,又反弹起来。
新旧材质结合处,无数暗红色的树脂被挤压渗出。
那些新生的层叠木甲,缝隙间竟隐约有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蓝光流转。
船,活了。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暂时“活”了过来。
而代价,是我。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这艘船诡异的“脉搏”,一丝丝被抽离。
皮肤下的青灰色似乎蔓延开来,骨头缝里透出寒意。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不能等了。身体垮掉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回舵轮旁。
那舵轮不知何时也被一层冰冷的木质包裹,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内部传来的、与罗盘相连的微弱震颤。
方向已定,只差最后一步。
我抬起重若千斤的手臂,伸向船舱外壁那排新生成的、如同某种生物肋骨般的操纵杆。
它们冰冷、光滑,表面有粘滑的树脂。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第一根操纵杆,启动这艘怪异的“新船”时——
甲板下方,靠近船尾的某个新形成的、黑暗的隔舱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沉重的……敲击声。
不是撞击,而是有节奏的,仿佛某种东西,在用硬物,敲击着木质的舱壁。
又是一下。
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层层木板,幽幽地传了上来:
“船家……搭个便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