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像是死神在眨眼。
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倒数某个我不知道的数字。
我的手指悬在距离导管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指尖几乎能感觉到王胖子血液的温度透过乳胶管壁传过来。
温热的。
黏稠的。
正在一滴一滴地被抽离他的身体。
拔掉导管,炸弹炸。不拔,胖子死。
两条路都是绝路。
“别费心思了,孩子。”
那个声音突然从墙壁深处钻出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失真和嗡鸣,在空荡荡的手术室里回荡。
白爷。
他没走。
他就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像一只老蜘蛛,在暗网上观察着猎物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你可以试试拔那根管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愉悦,“砰的一声,你和你那兄弟,就变成这间实验室墙上的一幅抽象画。”
我没有回答他。
我在看那个传感器。
火柴盒大小,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底部连着两根细如发丝的铜线,顺着导管外壁蜿蜒而下,消失在不锈钢手术台的底部阴影里。
我蹲下身。
手术台底下,那个砖块般的炸弹用防水胶布缠得严严实实,红色LED灯和传感器上的那个同步闪烁着,像是某种诡异的心跳共振。
压力传感引爆器。
原理很简单:只要导管上的传感器持续检测到管壁的压力——也就是血液还在流动——炸弹就处于安全状态。
一旦压力消失,也就是导管被拔掉,电流回路断开,引爆信号就会发出。
胖子身上的导管,就是触发器。他的命,就是引信。
“我给你两个选择。”白爷的声音继续从扩音器里流出,语速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美食,“第一,你看着他死。
慢慢失血,慢慢变冷,最后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大概还有……七分钟?“
我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容器旁边那台显示屏上的红色柱状图,已经攀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第二。”他停顿了一下,“你自己来。”
“什么意思?”
“旁边那张桌子上,有一套无菌采血器。
你割开自己的颈动脉,把血注满那个采集器。
等我拿到足够的样本,我会给你解除密码。“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你知道我要你的血做什么,对吧?”他笑了笑,“你吴家的血脉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长生印的载体。
你那个二叔太老了,活性不够。
但你不一样,你年轻,你正在觉醒期……你的血,是最好的催化剂。“
王胖子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还在昏迷,但他的嘴唇翕动了,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滚……”
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沫。
他看着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
“滚。”
然后又是一个:“别……管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沙哑。
他想骂我,想让我走,但他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看着他脖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看着那株在玻璃容器里疯狂吸食他生命的暗红色植物。
我没有动。
白爷等了十几秒,有些不耐烦了:“怎么,你在等什么?
等奇迹?
还是等你那个哑巴女人来救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别想了。
她现在自身难保。
我的人已经封死了整个庄园,就算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我没理他。
我在看那两根从传感器底部延伸出来的铜线。
它们连接着手术台底部的电池组,一个标准的9伏方块电池,用绝缘胶带固定在支架上。
电路结构极其简单:电池、传感器、导线、引爆装置,形成一个闭合回路。
只要回路完整,传感器检测到压力,信号就是安全的。
回路一断,引爆。
但传感器检测的是什么?
是压力。
更准确地说,是导管内液体流动产生的、持续的、微弱的压力变化。
它不是简单的“有压力/没压力”开关,而是一个精密的微压力感应器,能够检测到管壁内部血液流动的脉动。
所以,即使我不拔管子,只要血液停止流动,压力消失,炸弹一样会炸。
白爷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除非……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根铜线上。
电流。
长生印对金属介质的微调能力。
在地宫里,我曾经用类似的方式干扰过阿豹的对讲机,也曾经在暴雨中感知到电网的律动。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是我与金属、与电流之间的媒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干扰,不是破坏。
我要欺骗。
我要在不拔管子、不中断血液流动的情况下,改变那两根铜线的导电率,人为地制造一个虚假的电流闭环,让传感器误以为压力依然存在。
然后,在炸弹解除的瞬间,把胖子拽下来。
风险极大。
如果我失败了,哪怕只是导电率的波动超出传感器的容忍阈值,它就会判定为回路异常——引爆。
我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不锈钢手术台的边缘。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开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在皮肤下流动。
我没有让它扩散到手臂上,而是将所有的能量集中到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像两根最精密的探针,顺着金属台面的内部结构,向下方的铜线蔓延。
感觉到了。
铜线的电阻,电池的电压,传感器的信号频率……所有这些数据,像一组模糊的、跳动的音符,在我的感知中浮现。
我开始调节。
极其缓慢地,将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带有麒麟竭特性的能量,注入铜线的晶格结构,改变电子的迁移路径,人为地降低电阻,让电流在传感器的检测端形成一个稳定的、模拟正常血液流动频率的脉动信号。
就像给一颗心脏装上起搏器,用人工的节律,替代真实的跳动。
“你在磨蹭什么?”白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明显的不悦,“我的耐心有限。”
“急什么?”我头也不抬,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想要我的血,行。
但你得先让我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放苏珊走。”
扩音器里沉默了两秒。
“苏珊?”白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倒是怜香惜玉。”
“她是你的人,你放了她,我就信你不会在我放血之后灭口。”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丝犹豫和恐惧,“不然,我凭什么相信你会给我解除密码?”
这是一个合理的交易。
白爷需要我的血,我需要一个“诚意”的证明。
他应该会答应。
果然,他又笑了:“行。”
然后我听到扩音器里传来他低声吩咐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这间密闭的手术室里,依然清晰可辨:“放那个女人出去。
别伤她。
我还要用她。“
几分钟后,手术室的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苏珊被两个黑衣人推搡着走了进来。
她的白大褂已经脏得不像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但我的眼睛——用余光——死死盯住了她外套口袋里露出的一小截玻璃瓶颈。
那是她刚才逃跑时摔碎的那些东西里,唯一完好的一瓶。
高浓度肝素钠溶液。抗凝血剂。
我在走廊里抓住她时,曾经用眼神示意过她口袋里的东西。
她当时吓傻了,但她是个科学家,她明白那东西的用途。
她走过去了。
就在她与我擦肩而过的那零点几秒里,她的手,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滑出那个小玻璃瓶,瓶口倾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液体,准确地洒在了手术台旁边地面上——那里,有一滩王胖子之前挣扎时从导管接口处渗出的、已经半凝固的血液。
血液的颜色,在接触到肝素钠的瞬间,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已经凝结成暗红色块状的部分,边缘开始软化、液化,重新呈现出鲜红的、流动的状态。
从监控摄像头的角度看——如果白爷用的是热感应或血液颜色检测——那滩血的“活性”正在增加,面积正在扩大,就像是有人刚刚割开了动脉,新鲜的血液正在汩汩涌出。
苏珊被推出了门外。
门重新关上。
我没有去看那滩血,而是继续专注于指尖的微操。
铜线的导电率,已经调整到了我能做到的极限。
传感器的信号频率,被我用人工脉动覆盖,形成了一个虚假但稳定的闭环。
但我还需要一个确认。
“白爷。”我开口了,故意让声音发紧,“密码。”
“急什么?”他反问,“你还没开始呢。”
“我已经在准备了。”我说,“但我要先看到第一道密码。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食言?“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考虑。
然后他说:“行。我先给你第一道。”
扩音器里传来他按键的声音,紧接着,手术室墙壁上的一个小型显示屏亮了,上面出现了一行数字:7749-A。
第一道密码。
就在我看到这串数字的同时,我的指尖,感知到了传感器信号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
它在“读取”。
它在读取那滩被肝素钠液化的、重新呈现出流动状态的血液所产生的压力变化。
白爷的监控系统,同步检测到了“出血量”的增加。
“很好。”扩音器里,白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继续。
第二道密码,等你放满一半,我自然会给你。“
我听到他身后传来一些模糊的声音,似乎是手下人在汇报什么。
他没有避讳,我隐约听到“出血量增加”“活性很高”“比预期好”之类的词句。
他在上钩。
但时间不多了。
传感器的信号闭环已经稳定,但我不能保证它能维持多久。
长生印的能量在持续消耗,我的指尖开始发麻,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像是在抗议这种超出常规的使用方式。
三秒。
我给自己三秒钟的窗口。
三秒钟之内,我要完成三件事:确认闭环稳定,掀翻胖子,然后带着他滚出爆炸范围。
我深吸一口气,感知铜线中的电流。
稳定。
脉动频率与传感器的检测阈值完美匹配。
我的另一只手,悄悄地、慢慢地,绕到了王胖子的背后,托住了他的后颈。
他的皮肤冰凉,几乎没有温度,但颈动脉还在微弱地搏动。
他还活着。
我松开了按在手术台边缘的手指。
闭环没有断。传感器的信号依然稳定。
就是现在!
我猛地发力,将王胖子从手术台上掀落!
束缚他的皮带在暴力拉扯下崩断,他的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从台面上滚落,带着那些还插在身上的导管,重重摔在地板上。
导管从针头处脱落,鲜血飞溅。
传感器的压力——消失了。
但电流闭环还在。
传感器读取到的,依然是“有压力”的信号。
它被骗住了。
我一把抓住王胖子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向后暴退!
就在我的后背撞上手术室另一侧墙壁的瞬间——
那个延迟,只有不到两秒。
但我感知到了。
铜线中的电流,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应该存在的波动。
传感器的校准程序,它在自检。
它发现了异常。
然后,引爆信号发出。
“轰——!!!”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从骨头里感觉到的。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光,从手术台的位置炸开,冲击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拍在我的后背上。
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台风卷起的树叶,整个人连同怀里抱着的王胖子,一起飞了出去。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玻璃。
巨大的、冰冷的、光滑的玻璃。
是那面观察窗。
冲击波的余威将我们重重拍在上面,我能感觉到玻璃在我背后弯曲、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的背部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皮肉似乎被高温炙烤过,粘稠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水、血水还是别的什么。
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失真的噪音。
但我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
我撑着墙壁,将王胖子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
他的身体软得像一袋面粉,没有一点力气,脑袋耷拉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走……”我咬着牙,向手术室的门口移动。
火焰在身后蔓延,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
我用肩膀撞开门,冲进了走廊。
走廊里一片狼藉,墙壁熏得漆黑,积水混着灭火器的白色粉末,到处都是。
远处有脚步声和喊叫声,雇佣兵们在组织灭火和搜救。
但我要往反方向走。
庄园的侧门,来时解雨寒和我勘察过的那个位置,距离这里不到三百米。
我扛着王胖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每一步,膝盖都在发出抗议的声响。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
前面就是走廊的尽头,穿过那扇防火门,再跑过一段露天的回廊,就能到达庄园的侧围墙。
我撞开防火门——
然后,我的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
是地板本身在塌陷。
整块的大理石地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猛地抽走,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我本能地想后退,但惯性已经带着我的身体前倾,连同肩上的王胖子一起,向那个黑洞洞的缺口栽了下去!
落差不大,大概两米多。
我的双脚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几乎跪倒。
但我死死扛着王胖子没有松手。
就在我抬头的瞬间——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从头顶传来。
一个巨大的、由手腕粗细的钢条焊接而成的笼子,从天花板的暗格中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漫天的灰尘,精准无比地扣在了我们头顶!
笼子落地的瞬间,地面都在震动。
钢条与水泥碰撞发出的巨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下意识地护住王胖子的头,整个人被笼子的冲击力压得单膝跪地。
灰尘落定。
我抬头。
钢笼的栅栏间距不到二十厘米,每一根钢条都有我的手腕那么粗,表面涂着防锈的黑色油漆,底部用膨胀螺栓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我们被困住了。像两只被扣在筛子底下的蛐蛐。
“不错,不错。”
那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不是从扩音器,是真实的、带着呼吸声的、近在咫尺的人声。
我猛地转头。
黑暗中,白爷从一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暗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端红酒,而是举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弩。
弩身是暗红色的硬木,弓弦是某种我看不出材质的、泛着金属光泽的丝线。
弩箭的箭头很小,只有中指长短,尖端泛着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光泽。
麻醉弩箭。而且是专门针对吴家人调配的药剂。
他的身后,跟着至少十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战术手电的光柱同时打在我脸上,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你比我想象的要难缠。”白爷隔着钢笼的栅栏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满意,“居然能骗过我的传感器。
麒麟竭的能力,比我预估的更强。“
他将弩箭的准星,对准了我的胸口。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将王胖子放在身后,自己挡在他前面,退到笼子的最深处。
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钢条。
退无可退。
白爷的食指,扣在了弩机的扳机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松开了手指。
弩弦震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得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