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砸穿了最后一层腐朽的金属网格与某种柔软如橡胶的隔音材料，终于重重砸在了一片相对坚实、却散发着浓烈福尔马林与血液腐败混合气味的硬地上。
冲击力让陆离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狂暴巨人反复捶打的破布口袋，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
但他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身，而是挣扎着半跪起身，低头查看怀中的白璃。
她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但确确实实还在。
惨白的小脸上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紧闭着，纤细的手腕依旧冰冷，但那微弱脉搏的跳动，成了这片血腥废墟中唯一让他心安的声音。
“咳咳……”陆离吐出一口带着脏器碎片的黑血，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而崩坏的地下实验室或作坊。
残破的玻璃罐罐浸泡着各种难以名状的组织与器官，扭曲的金属支架从天花板垂下，上面还挂着闪烁不定的、由符文驱动的简易照明光球，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地面到处是混合着暗红污渍和油污的积水，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尘埃与灵能乱流的光屑。
“咚……咚……咚……”
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从前方一条相对完好的、由粗粝黑石砌成的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节奏感，仿佛不是生物在行走，而是某种战争器械在开动。
血瞳也挣扎着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他先是看了一眼陆离，瞳孔骤然收缩。
陆离的状态很糟糕，左肩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仍在缓慢渗出。
但更让血瞳心惊的是他身体的变化——陆离背后的衣衫破碎，皮肤下，数根狰狞的、带着细小倒刺的骨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破皮肉，缓缓生长出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伤口边缘的血肉微微蠕动，似乎在自我修复，又似乎在……异化。
他的右手五指，指甲变得又尖又长，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冷光泽，指尖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属于白泽血脉的银白气息，但那气息此刻显得躁动而不稳定。
“陆……陆兄弟？你这是……”血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半妖化，而且是不受控制的、伴随着痛苦的半妖化，这在任何记载中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往往意味着失控或即将崩溃。
陆离没有回答，他也感知到了自身的变化。
体内白泽妖丹在刚才那自毁般的逆转催动下，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纹，此刻正疯狂汲取他本就稀薄的精血和外界混乱的灵气进行修补，而这个过程，引发了血脉深处更古老、更狂暴因子的苏醒。
模拟推演的恐怖代价，开始在血肉上显现。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他的注意力，死死锁定了甬道口。
“咚！咚！咚！”
踏步声停在了甬道出口的阴影边缘。
然后，三道庞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挪移而出，踏入这片狼藉实验室中摇曳的、惨淡的光线之下。
那是三个……怪物。
身高接近三米，体魄魁梧得不似人形。
它们的躯干主体，依稀能看出是某种虎妖的结构，肌肉虬结，覆盖着粗糙的、带着斑驳纹路的皮毛。
但接驳的四肢却明显属于力量更蛮横的熊妖，粗壮得过分，手掌巨大如蒲扇。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身后，各自拖着一条属于巨蟒的、覆盖着细密鳞片、末端分叉如箭的长尾，无意识地轻轻扫动，将地面积水和碎屑划开。
连接这些不同部位的，不是什么自然的血肉融合，而是粗大的、闪烁着幽蓝符文的钢丝，如同蹩脚的裁缝，用暴力将它们的躯壳缝合在一起。
钢丝深深勒进皮肉，有些部位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头和暗淡的、失去活力的内脏在间隙中微微搏动。
它们的眼睛是统一的、空洞的惨白色，没有任何焦距，只有眼眶深处，各有一枚稳定的、散发微弱红光的符文在闪烁，提供着最基础的动力与敌我识别。
没有生命波动。
没有气血流转。
只有一种冰冷的、非生非死的诡异气息，混合着防腐药水、血腥和钢铁锈蚀的味道，扑面而来。
它们是纯粹的、由罗刹（或者说仙界技术）制造的战争傀儡，是践踏生命伦理的“缝合兽”。
陆离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那刚刚躁动起来的白泽血脉，在接触到这三头怪物体表萦绕的、极其微弱的残余妖气（来自被缝合的虎、熊、蟒妖的残念）时，产生了剧烈的共鸣与……震怒！
那是源自血脉本能的厌恶与排斥，是对这种亵渎妖族躯壳行为的愤怒。
“吼——！”
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三头缝合兽眼中的红光符文同时一亮，发出一声不似活物、更像是金属摩擦的嘶吼，瞬间发起了冲锋！
速度快得惊人！与它们臃肿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
左侧一头，巨大的熊掌高高抬起，裹挟着恶风，狠狠拍向半跪着的陆离！
掌未至，那压塌空气的风压已经让地面的积水猛地炸开。
陆离身体僵硬，半妖化的异样和刚才的重伤让他反应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拍成肉泥！
“小心！”
血瞳的厉喝在旁响起。
他竟没有选择退避，反而猛地跨前一步，双眼之中，血色的光芒如同两盏探照灯般喷薄而出！
那不是攻击性的光束，而是一种极其精准的、针对能量流动的“视觉”与“干涉”能力！
“断！”血瞳低吼。
那拍向陆离的缝合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高举的熊掌顿在半空，眼眶中的红光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仿佛信号不良的灯泡。
它体内驱动这具庞大躯壳的、由符文构成的能量回路，被血瞳以某种秘法，于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截断”了最关键的一处节点！
就是现在！
陆离眼中厉色一闪，身体爆发出求生本能与滔天怒火带来的力量。
他左手撑地，右脚蹬地，不退反进，合身撞入那缝合兽因能量中断而略显僵硬的怀中！
同时，右手那变得锐利如精金匕首的指甲，顺着这怪物胸前一道最大的、用钢丝粗暴缝合的伤口，狠狠撕了下去！
“嗤啦——！”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陆离的指甲深深切入，然后猛地向两侧一扒！
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液和破碎的脏器顿时涌出。
但陆离要的不是这些，他的手如同最精准的探爪，无视了那些污秽，直捣核心！
“噗！”
他的右手，抓住了一颗拳头大小、镶嵌在胸腔深处、正散发着不祥红光与微弱能量波动的金属圆柱——符文核心。
圆柱表面刻满了细密的仙篆符文，几条主要的能量管线从圆柱延伸出去，连接着缝合兽躯体各处。
陆离没有犹豫，五指发力，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金属，然后……狠狠一扯一拧！
“咔嚓！”
核心被连带着部分能量管线硬生生扯出！
那缝合兽庞大的身躯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眼眶中的红光瞬间熄灭，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破烂玩偶，轰然向后倒塌，四肢和蟒尾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静止了。
另外两头缝合兽似乎因同伴的瞬间“死亡”而顿了一瞬，随即眼中的红光更加炽盛，一左一右，如同两座肉山，带着更狂暴的气势扑来！
它们的协作竟然颇有章法，一头双臂张开，横扫封堵陆离闪避空间，另一头则低头，用那覆盖着厚重骨甲的头颅直撞而来！
陆离喘息着，握着那颗尚在微微搏动的符文核心，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怒火更炽。
他敏锐地注意到，从核心断口处，除了流淌出暗红色的防腐药水，竟然还飘落出几张被药水浸透、边缘卷曲发黄的……纸片？
他飞快地用脚尖挑起一张，借助昏暗的光球一看，心脏猛地一沉，随即，一股比面对仙界阴谋时更加直白、更加冰冷的愤怒，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那是一张人族修仙界最基础的“练气符”！
用来辅助聚气、镇守心神的低阶符纸！
此刻，它被粗暴地塞进这缝合兽的符文核心接口处，作为某种临时性的能量引导或稳定材料！
虽然残破，但其上朱砂绘制的简单符文，陆离绝不会认错！
妖兽的血肉，人族的符纸，仙界的邪术……将生命如此践踏、缝合、驱策！
“混账！！！”
陆离的低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金色竖瞳中银白光芒大盛，甚至压过了那半妖化的异样。
识海中，山海万象坛感受到他极致的愤怒与意志，再次缓缓转动，但这次，坛体上只亮起了寥寥几道光痕——它不再进行全面推演，而是将最后的力量，集中在对剩余两头缝合兽动作模式、能量流转节点、以及它们协作间那微小破绽的“局部解析”上！
信息流如冰冷的溪水淌入脑海。
“幽鳞！”陆离在心中疾呼。
那一直盘踞在附近阴影中、伤痕累累的蛇妖听到召唤，猛地窜出。
它似乎也对这些缝合怪物本能地感到厌恶和恐惧，但更听从陆离的命令。
得到指令后，它那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粗壮蛇尾如同真正的钢鞭，悄无声息地游弋过去，缠向正低头冲撞那头缝合兽的……支撑腿关节！
“噗通！”
那缝合兽冲势正猛，下盘被突然缠住一拉，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而陆离，在它扑倒的瞬间，左手已经凝聚起最后一丝妖力，化作一簇跳跃的、不稳定的银白妖火。
他看准的不是缝合兽本身，而是它扑倒时，那破损胸腔内暴露出来的、正汩汩流淌的暗红色防腐药水——那是高度易燃的混合物！
妖火脱手而出，精准地投入那片流淌的药水之中。
“轰！”
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吞没了那头缝合兽的上半身，并沿着它体内同样浸透了药水的“能量线路”和粗糙缝合处迅速蔓延！
另外一头横扫扑空的缝合兽，似乎被火光吸引，动作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就是这一刹那！
“血瞳，左边第三个关节！”陆离低喝。
血瞳虽然惊骇于陆离的变化和那地上的人族符纸，但战斗本能极强，闻言想也不想，眼中血光再闪，精准地“干扰”了那头缝合兽左腿膝关节处的一个能量节点。
那缝合兽左腿一软。
陆离合身扑上，不再用爪撕，而是将那枚从第一头缝合兽体内扯出的、尚存一丝能量的符文核心，如同一枚手雷，用尽全力塞进了眼前这头动作失衡的缝合兽胸前那最大的伤口里，然后……引爆了它残存的能量！
“砰！！！”
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内部能量的殉爆与结构崩解！
那缝合兽胸腔猛地鼓起，然后从内部撕裂开来，钢丝崩断，火焰与破碎的金属零件四溅！
两头燃烧的缝合兽轰然倒地，在银白妖火与内部殉爆的双重作用下，迅速化作焦黑的、扭曲的残骸，只剩下噼啪作响的火焰和浓烈的焦臭弥漫开来。
陆离踉跄后退，靠在一根断裂的金属柱上，剧烈喘息，压制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背上骨刺生长带来的剧痛。
血瞳也松了口气，脸色苍白，眼中血光缓缓收敛，显然刚才的连续“干扰”消耗不小。
火光渐弱。
陆离的目光扫过战场，忽然被一块从最后那头缝合兽燃烧残骸下露出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牌吸引。
它没有完全熔毁，边角微微卷曲，但上面似乎刻着字。
他走过去，用脚拨开灰烬，将那铭牌踢了出来，弯腰拾起。
入手微凉，边缘割手。借着未熄的火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上面用古朴的篆体，刻着四个字：
镜像沼泽
而在铭牌背面，右下角，竟残留着一抹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灵力印记。
那灵力纯净、柔和，带着一丝天生的魅惑与古老悠远的气息……
九尾天狐一族的灵力残留！
就在这时，陆离怀中一直昏迷的白璃，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梦呓般的呢喃。
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离离得近，听清了那两个字。
“阿……衡……”
陆离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握紧了手中那枚微烫的铭牌，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崩塌实验室的厚重岩层，投向了某个方向——
西北。
那里，一股极其诡异的、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雾气，正缓缓从地平线以下弥漫升起，雾气中光影扭曲，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与欲望。
雾气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变得晦暗不明。
陆离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地上彻底化为焦炭的缝合兽残骸，又看了看怀中呢喃后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的白璃。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铭牌死死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更稳地抱起白璃，转身，朝着实验室另一条相对完整的通道走去，步伐沉重，却异常坚定。
血瞳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正在升腾的诡异雾气，又看了看陆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连忙跟上。
寂静重新笼罩这片废墟，只有火焰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突然——
头顶极高处，传来沉闷的、仿佛整个山体都在呻吟的隆隆巨响，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陆离的脚步，微微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