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往北走,车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慢慢变成熟悉的北方山川。建业靠在座位上,看着父亲在对面打盹,林晓梅歪着头睡着了,刘晨趴在他膝盖上,嘴里还咬着半块饼干,嘴角沾着饼干渣,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建业小心翼翼地把儿子的头移到更舒服的位置,眼神里满是温柔。前世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时刻,这一世,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想再错过。
到江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火车站还是老样子,站台上的广播声、旅客的嘈杂声、挑夫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透着亲切。建业一手扶着林晓梅,一手牵着刘晨,刘解放背着双手走在后面,踩着月台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还是家里好”。
“爸,您慢点。”建业回头叮嘱。
刘解放摆摆手:“这点路算啥,当年我天天走。”话虽这么说,脚步还是慢了下来。到底是上了年纪,又刚坐了这么久火车,腿脚有些发僵。
建业把东西放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家人慢慢往家走。路过人民路的时候,建业特意绕了一下,经过那家老字号的烧饼铺。排队的还是那些人,只是老板换成了儿子。建业买了几個烧饼,刘晨接过来就啃,芝麻粒掉了一身。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晓梅笑着给儿子擦嘴。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枣树叶子落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响。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看见人回来,咕咕叫了几声又继续刨。建业把东西放下,环顾四周,恍如隔世。前世他离家的时候,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顶漏雨都没人修。现在一切都好了,屋顶重新铺了瓦,墙面刷得白白的,窗户也换成了玻璃的。
“爸,您先歇着,我去做饭。”林晓梅挺着肚子往厨房走。
“干啥玩意儿,让我来。”刘解放一把拦住她,“你怀着孩子呢,好好坐着。厨房油烟大,对孩子不好。”
林晓梅拗不过他,只好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建业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又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刘解放进了厨房,熟练地生火淘米。灶台上还是那口大铁锅,锅盖掀开的时候,蒸汽裹着米香扑面而来。建业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前世他忙于奔波,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原来幸福就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里——父亲在厨房里做饭,妻子挺着肚子坐在院子里,儿子在枣树下追着母鸡跑。
“建业,傻站着干啥?来搭把手。”刘解放头也不回地说。
“诶,来了。”建业走进厨房,帮忙择菜。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是家长里短,说的是日子里的琐碎。这种感觉很好,好得有些不真实。
第二天一早,建业去了公司。
公司已经上了轨道,不再是当年那个小门脸。办公楼是后来买的,三层楼,门口挂着“建业集团”的牌子。建业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有些感慨。当年他骑着自行车满街跑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马永盛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抬头看见建业进来,愣了一下:“建业哥?咋不多休息几天?”
“够了。”建业在他对面坐下,“永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马永盛放下笔,等他往下说。
“公司这边,我想慢慢放手。”建业看着窗外的街道,“这些年我绷得太紧了,想歇歇。”
马永盛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年建业是怎么过来的,他都看在眼里。别人只看到刘建业成功了,赚大钱了,但没人知道他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
“哥,你想好了?”
“想好了。”建业点头,“你跟职业经理人团队帮我盯着,有大事再找我。”
马永盛站起来,走到建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你安心陪家人,公司有我。”
建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骑自行车路过人民路。路边卖豆花的还是那个老张,建业停下来要了一碗,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极了。老张认出了他,硬是要再盛一碗,说什么也不要钱。
“张叔,您这生意还好吧?”建业接过碗,递给老张钱。
“好啥呀,现在卖豆花的多喽。”老张接过钱,笑了笑,“不过还能撑得住。刘老板,你现在是大忙人啦,还能记得来吃我这碗豆花。”
“瞧您说的,您这豆花我从小吃到大,忘了谁也忘不了这个味。”
老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你小子会说话。改天再来啊。”
建业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点菜。卖菜的大姐认识他,硬是塞了两根黄瓜说是自家种的。建业推辞不过,只好拿着。北方人的实在,从这些小事就能看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晓梅的肚子越来越大。
预产期在冬天,建业算了算,还有三四个月。他开始学着自己做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林晓梅每次都吃完,还夸他“有进步”。刘晨蹲在厨房门口看爸爸做饭,小手扶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
“爸爸,你做的饭没有妈妈做的好吃。”刘晨认真地说。
建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就多吃点妈妈做的,少吃点爸爸做的。”
“那不行,爸爸做的也要吃。”刘晨歪着脑袋,“老师说了,不能挑食。”
建业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满满的。前世他没孩子,不知道为人父是什么感觉。这一世,他有了刘晨,又要有第二个孩子,他才明白,这种幸福是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刘解放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的时候手里总带着点什么——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几个鸡蛋,说是路上碰见熟人给的。建业知道,那是父亲不好意思直接给钱,让邻居转交的。
“爸,您别老麻烦人家。”建业说。
“啥麻烦不麻烦的,都是老邻居。”刘解放不以为意,“再说了,我孙子要吃鸡蛋,我能不管吗?”
建业看着父亲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他的父亲,嘴硬心软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这样。
这天晚上,建业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秋天的夜空特别干净,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故事里的那样。他记得前世这时候,他还在外面跑生意,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都没有。那时候他想着,等赚了钱就好了,等买了房子就好了,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可是等来等去,什么都等到了,人却没了。
“咋坐这儿呢?”
林晓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建业回头,看见她挺着肚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外面凉,加件衣服。”
建业站起来,接过外套披上,又扶着她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想啥呢?”林晓梅问。
建业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入怀中。前世他失去了太多,这一世,他终于学会了珍惜。
“晓梅,”建业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愿意跟着我。”建业的声音有些哑,“这一世,我最大的成功,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抓住了你们。”
林晓梅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远处,堂屋里传来刘解放爽朗的笑声——他正在给刘晨讲当年在工厂的故事,讲到兴起处拍着桌子笑。刘晨稚嫩的童音穿插在里面,爷孙俩闹成一团。厨房里还飘着孙桂兰做饭的香味,灶台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建业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晓梅,”他轻声说,“这一世,有你们,真好。”
林晓梅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院子里弥漫着桂花的香味,夜风轻轻吹过,枣树叶沙沙作响。母鸡在墙角下完蛋,咕咕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狗叫声,接着是邻居打招呼的声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有父亲健在,有妻子怀孕,有儿子调皮,有弟弟在深圳闯出一片天。钱再多也买不来这些,买不来父亲的笑声,买不来妻子的温柔,买不来儿子的童真。
建业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的吹拂。前世他是个失败者,这一世,他终于成功了。不是因为公司有多大,钱有多少,而是因为他守住了该守的人,做到了该做的事。
夜深了,星星还是那么亮。建业揽着林晓梅,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这种沉默不是疏远,而是默契,是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的平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他都不再害怕了。因为他有了家,有了根,有了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第七卷:潮起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