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不知道开了多久。
林远被推下车时,腿有点麻。夜风很凉,吹得他有瞬间的清醒。这是一间废弃仓库改的审讯室,墙上斑驳的水泥印子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白炽灯,晃晃悠悠的,把魏德顺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魏德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远没动。两个大汉按住他的肩膀,强制把他按在椅子上。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脊椎,让他更加清醒。
魏德顺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肩膀:“你肩上的伤,好利索了吗?”
林远没回答。
“也对,”魏德顺笑了笑,“那种伤,哪有那么容易好。不过没关系,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咔嗒一声弹开刀刃,在指尖转了两圈。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吐信的蛇。
“你知道刀疤怎么来的吗?”魏德顺突然问,“我年轻的时候,有人欠我钱,三十万。他跑了,我找不到他,就找到他家里。他老婆孩子都在,我打断了他一条腿。”
林远的表情动了动。
“后来他把钱还了,还多给了二十万。”魏德顺把刀放在桌面上,推到两人中间,“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不是靠真相,是靠交易。”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远。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林远母亲的脸。旁边有一串数字——医药费,每个月八千三。
“你母亲的病,需要长期透析吧?”魏德顺的声音很轻,像在念悼词,“透析一次四百二,每个月至少二十次。加上药费、住院费,每个月八千三,一年就是十万。五年下来,五十万。”
林远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可以帮你解决这笔钱。”魏德顺往后靠了靠,“不但解决医药费,还给你一笔足够下半辈子花的钱。足够你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条件呢?”
“很简单。”魏德顺笑了,“把硬盘交出来,然后告诉我另外两份在哪。”
林远沉默了很久。久到魏德顺以为他已经动摇了。
“你调查得很仔细。”林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我妈透析的钱,我自己想办法。”林远抬起头,眼神很冷,“五年前我就想办法了,不用你操心。”
魏德顺并不生气。他收起手机,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懂得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方式——不是靠真相,而是靠交易。”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而且,你真的以为曝光这些就能改变什么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你今天扳倒一个平台,明天还会有下一个平台出现。流量逻辑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它满足了人最本质的需求——孤独的人需要被关注,失败的人需要被认可,虚伪的人需要被理解。”
他走到林远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你也不例外,林远。你当年为什么开播?不就是为了让人看见你吗?不就是为了那点关注吗?你和我之间,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林远的呼吸变得粗重。
“你以为你在反抗什么?”魏德顺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你只是在演另外一场戏而已。反抗者,也是角色的一种。你以为你很清醒,其实你比谁都沉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白炽灯电流的嗡嗡声。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魏德顺知道,他动摇了。
“想想你母亲。”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像在哄一个孩子,“她养你不容易。你要是出了事,谁给她养老?那个硬盘里有什么?无非是一些数据,一些丑闻。值得拿她的命去换吗?”
林远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魏德顺直起身,“但他们等不等得了,我就不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里站着几个大汉,手里都拎着家伙。
“分开处理,”他说,“一个一个来。那个女的,还有那个小子……他们可没有你这么好说话。”
林远的身体震了一下。
魏德顺知道他听进去了。于是他不再说话,只是把弹簧刀推得更近了一些,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没回:“你想好了叫我。我这个人很有耐心,但耐心也有限度。”
门关上,咔嗒一声反锁。
房间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和那把弹簧刀。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刀刃还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开播的样子,那时候他对着镜头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但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声音“远子,最近忙吗”。
他想起苏晚晴和小吴分别被押上另外两辆车的画面。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你说得对,”他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篇报道改变。”
魏德顺在门外停下脚步。
“但是,”林远的声音提高了,“我必须为自己活一次。”
他突然暴起,抓住桌上的弹簧刀,动作快得惊人。刀刃抵住魏德顺脖子的瞬间,两个大汉还没来得及反应。
“让他们放人!”林远大吼一声,手臂微微颤抖,但眼神没有一丝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