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城郊的废弃信号塔在灰白的天色下像一截枯死的树干。林远从出租车上下来，踩着杂草丛生的土路走近。苏晚晴和小吴从不同的方向汇入，三个人呈品字形站在塔下。
风很大，吹得野草沙沙作响。林远看了一眼手机，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你确定要见他？”苏晚晴低声问。
“来都来了。”林远说。他喉咙发紧，那张磁盘的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如果真能拿到原始代码，整个系统的运作方式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小吴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空的，他在等那个神秘人再次联系。
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远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那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走路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距离还有十米的时候，那人停下，摘下帽子。
“林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我知道你恨我儿子。”
林远愣住。苏晚晴和小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您是……”林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赵德明。”男人说，“赵鹏的父亲。”
荒草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双沉默的手。三个人都没有动，警戒的姿态没有放松。
“二十年前，赵鹏还在读大学。”赵德明抬头看了眼废弃信号塔，眼神变得悠远，“他参与过一个研究项目，关于‘注意力经济’。一开始不是现在这样——最初是为了帮助孤独症患者，通过虚拟社交获得心理慰藉。他那年才二十岁，相信技术可以让人过得更好。”
林远皱眉。这和他预想的情况完全不同。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幕后黑手，或者一个疯狂的科学家，但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资本进来了。”赵德明的语气变得沉重，“一群人看中了系统的潜力。他们改造了算法，把‘注意力’变成‘流量’，把‘帮助’变成‘操控’。赵鹏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小吴在后面冷笑：“所以呢？这就是他操纵一切的理由？”
“他是被利用的，也是自愿的。”赵德明看了小吴一眼，“发现问题后，我试图阻止。但其他合伙人联合起来把我踢出局。他们说我太天真，不懂得商业运作。”
苏晚晴向前迈了一步：“那您这些年在做什么？看着自己的儿子毁掉更多人？”
“我在收集证据。”赵德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在暗中调查，想要毁掉这个系统。但一个人做不到——这个系统太大了，大到可以吞噬一切反对的声音。”
他转向林远，目光复杂。
“直到看到你。”
林远心头一紧。
“你的直播，我看了三年。”赵德明说，“看着你从巅峰跌到谷底，看着你挣扎、崩溃、然后试图站起来。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敢于直面这个问题的主播。”
“我？”林远指了指自己，感到荒谬，“我只是一个失败者。”
“不。”赵德明摇头，“你是一面镜子。你让所有人看到这个系统是怎么吃掉一个人的。你的挣扎不是软弱，是勇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磁盘。
“这里有当年项目的所有原始代码和技术文档，足以证明整个系统的运作原理。”他把磁盘递向林远，“我需要一个能够在公开场合揭露这一切的人。”
林远看着那张磁盘，没有立刻接。阳光穿过雾层，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微弱的光。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赵鹏已经疯了。”赵德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相信技术可以改变世界的年轻人。他变成了这个系统本身——冰冷、精准、嗜血。”
“你想让我怎么做？”林远问。
“公开它。”赵德明说，“在所有人的面前揭开这一切。不只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那些被毁掉的年轻人——那些还在直播间里挣扎的人。”
林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他想起那些深夜三点还亮着的屏幕，那些弹幕里的恶意，那些被流量吞噬的面孔。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林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呼吸瞬间滞住。
是赵鹏。
赵德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认出了那个名字——那个他躲了三年的名字。
林远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林远，”赵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得像冰，“我父亲在你那里吧？”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
“爸，你终于肯现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