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内室,烛火摇曳。
沈清漪靠在床头,苍白的唇瓣微微翘起:“劳祖母挂念,清漪无用,让您跟着操心。”
“什么话。”老夫人摆摆手,径自在绣墩上坐了,“你是衍之的媳妇,老身关心你是应当的。快把参汤喝了,这是我特意让人熬了两个时辰的,最是补气养血。”
身后的丫鬟会意,端着青花瓷碗上前。汤汁浓稠,泛着淡淡的苦香味。
陆衍之上前一步挡住碗碟:“祖母,清漪刚醒,大夫说暂时不宜大补。”
老夫人面色微沉:“衍之,你这是什么意思?祖母好意关心,你却防着老身?”
屋内气氛骤然紧绷。
沈清漪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声音虚弱却清晰:“衍之,不得无礼。祖母的好意,清漪心领了。”
她接过参汤,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老夫人盯着她的动作,忽然叹了口气:“清漪啊,你这次可是把整个陆家都害苦了。若不是你非要进宫,陆家何至于被新皇盯上?女人家本本分分待在府里才是正理,抛头露面的成什么体统?”
沈清漪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祖母教训的是,清漪日后必定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老夫人冷笑,“你若真懂得谨言慎行,就该好好待在府里养胎,而不是挺着肚子去皇宫大殿上丢人现眼!现在倒好,陆家上上下下因为你被新皇记恨上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陆衍之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祖母若无其他事,就请回吧。清漪需要休息。”
“怎么?你这是要赶老身走?”老夫人拍着扶手站起身,“好,好得很!娶了媳妇忘了祖母,老身算是白疼你了!”
她说着,目光刀子似的刮了沈清漪一眼:“你且好生养着吧,若是再出什么幺蛾子,陆家可经不起你折腾。”
丫鬟婆子簇拥着老夫人浩浩荡荡离开,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内室顿时空旷起来。
碧丝轻手轻脚地上前,重新绞了帕子给沈清漪擦脸。
“夫人,您何苦受她这个气?”碧丝压低声音,“分明是她自己不安好心,偏生还要摆长辈的谱。”
沈清漪疲惫地闭上眼:“她是长辈,我又能如何?况且……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柳如烟端着铜盆走进来。她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端盆的手指却绞紧了帕子。
“夫人,奴婢给您擦洗一下。”她将铜盆放在床头小几上,绞了帕子便要往沈清漪脸上凑。
“如烟。”
沈清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柳如烟的动作生生顿住。
“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垂首:“回夫人,三年了。”
“三年……”沈清漪像是喃喃自语,“我记得你以前是在皇后宫中当差的?”
铜盆“哐当”一声差点翻在地上。
柳如烟手忙脚乱地扶住盆沿,指尖微微发抖:“夫人……夫人记错了,奴婢一直是侯府的人打小就在府里当差,从未去过什么皇后宫中。”
“是么。”沈清漪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可能是我记错了。你下去吧,这里有碧丝就够了。”
柳如烟低着头应是,端着铜盆退了出去。转身的刹那,她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常态,快步消失在门外。
屋内安静下来。
碧丝愤愤不平地道:“夫人,您是没看见她刚才那个样子,分明是做贼心虚!这个柳如烟肯定有问题,您为何不揭穿她?”
沈清漪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揭穿?她背后之人既然敢把她安插进来,自然留有后手。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平坦下去,孩子被乳母抱走了,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血脉相连的微妙联系。
“更何况……”她闭上眼睛,“我现在最该做的,是养好身体。新皇要我查的事,还没个头绪呢。”
窗外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雨幕之后,侯府深宅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间看似平静的内室。
而沈清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陆衍之送走老夫人后返回内室,见妻子正望着帐顶出神。他走到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祖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她睁开眼,看向他,“你不必担心我,我没那么脆弱。”
他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清漪,这次……是我没用,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她反握回去,声音温柔,“若不是你让人守在宫外接应,我只怕连皇宫都出不来。”
他想起她在殿外长跪的身影,心中一痛。若非他当时被新皇扣住,她又何须独自面对那些。
“孩子……”她犹豫了一下,“孩子还好吗?”
“很好,是女儿。”他唇角微扬,“乳母说孩子很健康,像你。”
她松了一口气,眼眶却忽然有些湿润。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衍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她轻声道,“我想亲自取。”
他点头:“好,你来取。”
她想了想:“就叫……念微吧。陆念微。”
“念微……”他重复了一遍,“可是思念微儿?”
她笑了,笑容有些虚弱:“是啊,念我母亲,也念我们历经的这些劫难。”
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露出一丝微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要面对的还不知道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