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备队走远后，有热心的工友立刻围了上来。

“狗剩…… 醒醒，还能动吗？”

“二柱…… 不要紧吧？”

“赶紧把他们送到医院去……”

几个和二人关系比较好的同乡赶紧就近找来几根粗木棒和麻绳，做了两个简易的担架把二人抬到担架上，一路小跑地奔向了矿务局总医院。

矿务局总医院的急救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大夫冷脸，翻了翻气若游丝地狗剩眼皮。片刻后，马上松开，搓着手拍了拍，淡淡地说了一句： “治不了…… 抬走吧”。

“大夫，求求你…… 行行好，你给他用点药也行啊……” 狗剩的同乡恳求道。

“瞳孔散了，没救了。用药也是浪费。” 日本大夫面无表情的回复道。转身走向伤势较轻的二柱，站在几步远他便站定了身子，隔着几步距离看了看二柱的伤口，示意身边的男助手过去帮忙检查。

日本大夫的助手会意的走到二柱身旁，伸手在二柱的伤口上摸了摸，只听 “嗷” 的一声惨叫从二柱的口中发出。

看到二柱的反应后，日本大夫向助手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助手从消毒柜里取了一些药水和纱布转头走向二柱，在二柱的惨叫声中完成了简单的包扎。

没药，没大夫的施救。捱到半夜，狗剩在医院的走廊里身子一凉，悄无声息地没了。

几个平日和狗剩相熟的同乡一直陪在医院，见狗剩这么一个大活人，转眼就阴阳两隔，不禁唏嘘。

乱世里，人命比草贱。一个靠下矿卖命换饭吃的汉子，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

看到狗剩咽气，一个年长的矿工看了一眼众人叹气道。

“谁去通知一下狗剩的家人，报个丧吧！”

“我去吧，我腿脚利索。你们在这看好狗剩，别让他太孤单！”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壮汉子接口道。

“嗯，快去快回，咱们在这陪着狗剩…… 唉，谁也保不齐哪天会有意外！” 年长的矿工感慨着。

平顶山村在抚顺算得上是大村落，五百多户人家，三千多口人，村里的爷们大多靠着挖煤养家。

这年轻矿工叫木嘎儿，从小和狗剩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矿务局医院距平山也就七八里路，他腿脚麻利，一路小跑，不多时便到了狗剩家。

木嘎儿急匆匆地跑到狗剩家，伸手一推，发现院门从里面闩死了。事出紧急，他也顾不上此时已是深夜，攥起拳头使劲砸门，一边砸一边喊：“铁蛋！开门！……”

片刻后，屋里传来铁蛋慵懒的声音。

“谁呀？”

“我，木嘎儿，大事不好…… 出事了！你哥被人打死了！” 木嘎气喘吁吁地答道。

铁蛋听是木嘎儿，再一听居然是自己哥哥出事儿了，猛地从炕上弹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抓起衣服便慌慌张张地跑来开门。

“咋了木嘎儿哥，我哥咋了？”

夜色漆黑，木嘎儿脸上尽是悲伤，剧烈的跑动使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挂着汗水：“你哥…… 被东洋人打死了。人还在矿务局医院那边，我怕耽误你哥后事，连夜过来给你报信。”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铁蛋头上。兄弟二人父母死的早，哥哥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听到此番噩耗，铁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神发空：“不可能…… 咋能啊？！白天我哥出门还好好的……！”

铁蛋带着不敢相信的眼神死死盯着木嘎儿：“你、你没骗我吧木嘎儿哥？你是不是唬我呢？”

木嘎儿喉头一哽，重重叹了口气。

“这种事儿，大半夜的我哪敢跟你开玩笑啊！”

“铁蛋。真的，你哥人没了。捱到半夜，刚没气儿的。”

噩耗砸实，铁蛋疯了般地把衣裳往身上套，扣子都顾不上，便跑出了院子。

“木嘎哥，我跟你去矿务局，我要见我哥！”

两人不敢耽搁，朝着矿务局总医院的方向狂奔，夜色里的山路上留下一溜窜地尘烟。

赶路的空档，木嘎儿向铁蛋交代因果。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王彪那狗杂种搞出来的。”

“你也知道你哥的脾气，骨头硬、脾气犟。就因为私下里跟兄弟们抱怨了几句，被王彪那个狗杂种听去了。”

“王彪为了讨好东洋人，捞好处，转头就把你哥出卖了。”

“东洋人最近因为产量上不去，看咱们中国矿工不顺眼，想杀鸡儆猴。”

“随便发现点儿问题便拿咱们开刀，抓到就下死手。”

“你哥那脾气也真是的，要是肯松松口、求求饶，估计也就是挨顿打。但你哥…… 一声不吭，硬生生扛着，最后被打成重伤。” 木嘎儿的话字字沉重，击打在铁蛋的心口。

听完木嘎儿的话，铁蛋的眼底闪过一片寒光，牙齿更是咬得咯咯作响：“王彪！你个狗娘养的…… 等着！明天我非得宰了这个王八蛋！”

木嘎儿怕铁蛋冲动，忙开口劝道：“你先稳住！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等你哥这事儿结了，咱们在研究一下怎么收拾王彪”

不多时，矿务局医院的灯光终于出现在了夜色里。

医院走廊的地上平铺着一具单薄的身躯，身上满是淤伤血痕，衣衫破烂不堪，正是刚刚离世的狗剩。见到狗剩的铁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狗剩的身边或站或蹲地陪着几个垂头丧气的矿工，年长矿工抬头看了一眼铁蛋。

“铁蛋，你哥在这呢，看一眼吧！”

铁蛋双腿一软，踉跄着扑倒在狗剩跟前。双手抚过狗剩的躯体，眼里是哥哥惨白的脸。铁蛋情绪瞬间崩裂，泪水砸在地面上：“哥哥，你等着，你的仇由我来报！”

铁蛋还沉浸在哥哥去世的悲伤中。

医院的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三名身着蓝黑巡捕制服的巡警推门而入。三人向走廊里的矿工们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狗剩。

一众沉浸在悲伤中的矿工见状瞬间蜂拥围上三名巡警。

“官爷！你们可来了！”

“就是日本人动的手！活活把人打死了！”

领头巡警见大家群情激昂，赶紧安抚：“大家先冷静一下，有事慢慢说！”

“我们老老实实地下矿干活，凭啥就被日本人活活打死！官爷得给咱们老百姓做主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显得有些混乱。话语随乱，好在众人还是把王彪告密、井上施暴、日医见死不救，让巡警听懂了。大伙儿盼着巡捕能秉公办事、为狗剩讨回公道。

待众人话音落尽，领头的巡捕看着地上的狗剩，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诸位，我都听清了。”

“但这事，牵扯到日方警备队。”

“不是我们巡捕房能管的范围啊。”

“这么地，回头我把这事儿上报局长，看看能不能让上面的人出来解决！”

隔日清晨，抚顺市内街巷报摊，摆着新鲜出炉的《抚商日报》。头版标题赫然醒目：抚顺西露天矿产能再破纪录！东亚工矿日趋繁盛。

内容是：

西露天矿为国内首屈一指、亚洲顶尖露天煤矿，本年度产能再创新高，产煤量占东北总产量六成有余、全国近三成。依托日方先进技术与科学经营，矿场产销两旺，岁岁递增，市面一派兴盛景象。

而报纸的边角则是一篇简讯：前日矿区两名矿工私下非议职员、寻衅滋事，扰乱矿场秩序。矿方依规报备巡捕、予以惩戒。过程中造成一人重伤不治。事后日方为体恤矿民疾苦，主动施以抚恤赔偿，以彰仁爱亲民之德，安抚矿众人心。

晨光洒进前甸乡大甲帮的贾家大院，院内青砖铺地，下人们正在为贾家家主准备早餐。

贾家是大甲邦的乡绅大户，族人繁多，十余口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用着早饭。众人埋头用餐，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碗筷撞出的细碎声音，证明堂屋里有人。

大伙儿正进餐，院外报差登门送报。

大公子贾承仲素来好学识字，取过报差送来的报纸，道了声“谢”便转回堂屋继续吃他的早饭。

他一边吃饭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抚商日报》。贾老太爷眉头微蹙，冷冷瞪了他一眼，碍于饭桌上不便训斥，终是没开口痛责。

贾承仲被报纸内容吸引，根本没注意到贾老太爷冷厉的目光，照旧低头自顾扒饭看报。

一手捏着半个馒头，时不时地咬上一口。看着报上的内容，贾承仲的脸色缓缓沉下，低声自语：“这日本人太过分了吧，占着咱们的煤矿不说，还一贯颠倒黑白，我估计这矿工的死，肯定不是报纸上写的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偏偏被一旁的贾永树听到。

只见老太爷放下手中的馒头，抬手“啪”的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面带不悦地：“吃饭便安心吃饭，少胡乱议论无关闲事。”

贾承仲闻言偷偷看了一眼贾永树，低头接着翻看报纸不再出声。

贾永树瞧出他心生不满，也不想过多责备。刻意岔开话头：“你在学校好好念书便罢，往后这份家业，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打理。”

贾承仲抬头看着贾永树一眼，喃喃回道：“我可不想接管家业，家里产业留给承业便是。”接着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想去当兵！”

桌边的贾承业听见哥哥说出他的名字，抬眼局促观望了二人一眼，继续低头扒饭，缄默不语。

贾老太爷耳聪，听闻这话，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骤变，怒火翻涌，双手狠狠连拍桌面，震得碗筷作响。“家业不够你安稳度日？！你还要去当兵？反了你了……”

他怒目圆睁：“如今世道纷乱，兵荒马乱，当兵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纯属找死！”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老老实实读完学业，回来接手贾家产业！”

身旁的一众族人见贾永树动怒，纷纷开口规劝。“承仲，当兵尽是粗人卖命的营生，你学业出众，全家盼着你光宗耀祖，别在乱世白白送命。”

“是啊，好好守着家业，安慰生活才对！”

端坐贾迪生身侧的是石玉贤，满清贵族出身。自幼便与贾承仲定下娃娃亲，在贾家起居生活，此刻她蹙着眉头。

“如今日寇盘踞抚顺势大，咱们满人尚且要退让隐忍，你切莫随口妄言惹祸，连累整个贾家”

“行了行了，你们就当我啥都没说，好不好！”贾承仲求饶道。

见贾承仲依然求饶，总算是平息了饭桌上的尴尬。早饭方毕，一桌残羹尚未撤下。贾永树看着长子，随口问道。

“你在奉天念书，近来课业如何？日后家里家业，终究是要由你来打理。。”

贾承仲看向贾永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学堂都是日本讲师教学，课业也是晦涩难懂。还有，每日开课必先宣讲日本帝国强盛、满铁提携满洲，我没心思学，听得心里别扭。”

贾承仲话音刚落，怒意已然挂上贾永树的脸庞。

贾永树刚要出言责怪，院外却传来佣人急促的脚步声：“老太爷，满铁抚顺炭矿庶务课佐藤正雄课长到访，一同前来的还有本村的王保长，他们在门外候着，要不要请进来？”

贾永树看了佣人一眼，低声自语：“日本人突然登门，不知是何来意！” 思考片刻后随即吩咐，“引去前厅上茶，我稍后便至。”

贾永树回屋整理长衫，在镜子前简单收拾了一下才移步前厅。

贾家前厅陈设古朴规整，正中一张梨木长茶几，两侧分列硬木座椅，桌面仆人已把清茶沏好，袅袅烟气轻扬。墙边立一尊青瓷掸瓶，显得干净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