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内安静下来。

　　谢临川肩头的青蛇已经睡熟，冰凉的鳞片贴着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张金盯着它看了半晌，眼珠转了几圈，最先打破沉默。

　　“老爷，这小东西不吃肉，专吃您修炼出来的仙气，一看就是个金贵主儿。”

　　他搓了搓手，试探道：“总不能青蛇、青蛇地叫，依小的看，不如叫进宝，或者聚财，现在吃得多，往后说不定真能给咱们挣回一座金山。”

　　李二猴靠在门框旁，冷冷瞥了他一眼。

　　“俗。”

　　张金顿时不乐意了。

　　“那你说叫什么？”

　　李二猴目光落在青蛇鳞甲上。

　　“老爷刚刚说这小东西鳞片刀枪不入，不如就叫青刃”。

　　李二猴声音干涩：“鳞片能挡刀，以后长大了，也是个杀人的好物件。”

　　“杀气太重。”

　　张金摆了摆手：“老爷现在已经是修行者，取名总要讲究些，张口闭口就是杀人，哪里还有仙家气派？”

　　王大挠了挠头，也跟着开口。

　　“俺觉得镇山好。”

　　他看着盘在谢临川肩头的青蛇，神情颇为认真。

　　“黑虎山、白狼寨都让咱们平了，以后它长大，就守着谢家堡后山，谁敢来犯，让它一口吞了。”

　　一直没吭声的赵强憋红了脸。

　　等三人说完，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不……叫小青？”

　　张金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名字还不如王大的镇山。”

　　四个人争了几句，偏房里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也散去了不少。

　　谢临川抬手，指腹从青蛇头顶轻轻抚过。

　　青碧鳞片在月色下泛着温润光泽，细密银纹藏在鳞片深处，若不看那双淡金色竖瞳，倒真有几分玉雕的精致。

　　它刚刚破壳，便能听懂简单命令，灵性远胜寻常走兽。

　　“叫玉灵。”

　　谢临川开口定下名字。

　　王大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名字！”

　　他压低嗓门，仍压不住其中的兴奋。

　　“谢玉灵，跟了老爷的姓，以后就是咱们谢家堡的自家人。”

　　张金嘴角抽动了一下。

　　一条蛇跟着主家姓，这马屁实在生硬。

　　可他反应极快，立刻拱手。

　　“还是老爷取的名字好，玉灵，听着就有仙气，将来必定能长成护着咱们谢家堡的大妖。”

　　谢临川没有接他的奉承。

　　他转头看向窗外，院中树影轻晃，深秋夜风已经带着寒气。

　　“今夜看到的事，全部烂在肚子里。”

　　谢临川目光依次扫过四人。

　　“堡里若有人看见玉灵，只说是我从山里带回来的青蛇，留在后院抓鼠，夫人那里不准多嘴，我自会与她解释。”

　　王大四人同时收起脸上的松快。

　　“是。”

　　“二猴，撤掉后院临时加派的人手，外面的暗哨照旧，别让人看出异常。”

　　李二猴点头。

　　“属下亲自去办。”

　　“都下去吧。”

　　四人抱拳告退。

　　李二猴走在最后，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院外，随后将木门合拢。

　　脚步声逐渐远去。

　　后院重新只剩下虫鸣。

　　谢临川将肩头的玉灵取下，放回铺着干草和细沙的瓦缸。

　　玉灵没有苏醒，只是把身体盘得更紧，脑袋埋进尾巴下方，背上的银纹也彻底暗了下去。

　　谢临川在床沿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意识向识海深处沉去。

　　周围光影迅速褪尽。

　　灰白空间内，残破的天衍玺悬在虚空，玺身散发着青白光泽，印钮上的长龙双目紧闭，数条符文锁链贯穿灰色龙躯，将它钉在玺中空间。

　　“前辈。”

　　谢临川的声音在识海中传开。

　　锁链随之震响。

　　灰色龙魂睁开眼睛，竖瞳俯视着他，喉间发出低沉怪笑。

　　“小子，才喂了一顿就找上门来。”

　　“怎么，心疼你那半个月的人气？”

　　谢临川没有理会它的嘲弄。

　　“玉灵为何以人气为食？”

　　“它若留在黑山，原本应该吃什么？”

　　龙魂尾部一甩，牵动数条符文锁链。

　　“留在黑山？”

　　“它原本只是青斑蟒的卵，破壳后吃毒虫、野鼠，再吞些山中野兽，运气好，活上几百年，长到十几丈，运气不好，尚未成年便会成为其他妖物的腹中食。”

　　龙魂语气中满是不屑。

　　“这样的东西，血脉低劣，灵智难开，体形再大，也只是一头凭本能捕食的山兽，顶多是个练气妖兽。”

　　谢临川看了一眼龙魂身后的天衍玺。

　　黑山谷地中的那条巨蟒已经足以让凡人绝望，在龙魂口中却算不得真正的妖物。

　　“玉灵现在又算什么？”

　　“你该谢本座。”

　　龙魂抬起头颅，灰雾从鳞片缝隙间翻涌而出。

　　“这大半年，它一直待在天衍玺附近，先受玺身气息温养，后来又被你数次灌入经过炼化的人气。”

　　“它尚未破壳，根骨便已受到洗炼，原本积在血脉中的腥浊妖气被人气冲散，连天性中的凶戾也压了下去。”

　　龙魂将头颅探到谢临川身前。

　　“现在的它，算是一头无垢灵兽。”

　　“无垢灵兽？”

　　“妖兽食血肉、吞灵气，灵智未开之前，凶性压过理智，无垢灵兽却经过人气洗炼，生来亲近人族，也更容易认主。”

　　龙魂的竖瞳微微转动。

　　“它从卵中感受到的第一道气息是你，破壳后吃下的第一口力量还是你的，只要你不主动断去这份联系，它不会轻易反噬。”

　　谢临川盯着龙魂。

　　“仅仅如此，还不值得你特意开口提醒我。”

　　龙魂沉默了一瞬。

　　贯穿它身躯的锁链缓慢收紧，符文光泽在灰雾中亮起。

　　“你的疑心倒是不小。”

　　它发出一声冷哼。

　　“无垢灵兽还有一项用处。”

　　“它可以承载天衍玺的部分权柄。”

　　谢临川目光微凝。

　　龙魂此前已经提过，天衍玺不只是一件修炼法器，更是一国权柄所在。

　　可谢家堡目前只有几千人，连城池都没有，更谈不上建国立邦。

　　“什么权柄？”

　　龙魂一字一顿。

　　“护国灵兽。”

　　“等你真正立国，汇聚国运，便可用天衍玺点化它，自此以后，它的气息会与治下疆域相连。”

　　“国势兴盛，它能得到国运滋养，在你的疆域内，它还能借地气和人心恢复伤势，战力远胜同类。”

　　“若国势衰败，它也会受到牵连，疆土尽失，国运断绝，它的根基便会随之崩毁。”

　　谢临川沉默片刻。

　　他原本只将玉灵当成一头有潜力的妖兽。

　　养大以后，可以用来刺杀、守堡，也可以在关键时刻对付寻常修行者。

　　护国灵兽的价值却不止于此。

　　只要谢临川不断扩张疆域、凝聚国运，玉灵便能随之一同成长，最终成为镇守国土的力量。

　　“它现在的根骨如何？”

　　谢临川继续问道。

　　“只能算尚可。”

　　龙魂嗤笑一声。

　　“一颗寻常青斑蟒卵，经过半年温养，能有如今的根骨已经是侥幸，你莫非还指望它破壳便有真龙血脉？”

　　谢临川神色不变。

　　龙魂没有等到回应，只得继续说道：“不过，它已经成了无垢灵兽，血脉便有了继续洗炼的可能。”

　　“你若真能建立一个国运鼎盛的王朝，再舍得用人气、国运和灵物滋养它，化蛟还是简单的。”

　　“至于化龙……”

　　龙魂扯动锁链，重新伏下头颅。

　　“那要看你的命够不够硬。”

　　谢临川没有追问化龙之事。

　　那一步离他太远。

　　眼下最棘手的，依旧是玉灵的胃口。

　　“我如今只有练气二层。”

　　“谢家堡虽有四千余人，真正归附者不过两千出头，玉灵只吃了一顿，便吞掉我半个月积攒的人气。”

　　谢临川看着龙魂。

　　“若每日都这般喂养，我的修为会停滞。”

　　他停顿片刻，问出真正想问的问题。

　　“它能否直接吞食天衍玺中尚未过滤的人气？”

　　天衍玺吸纳人气的速度远胜谢临川炼化的速度。

　　受限于修为、经脉和神魂，他每次只能取出少量人气，以《民心诀》过滤其中杂念，再纳入丹田。

　　若玉灵能够绕过这一步，便不必与他争夺已经炼化的力量。

　　龙魂听完，发出刺耳笑声。

　　“小子，你是真敢想。”

　　锁链被龙躯扯得绷紧，灰雾在周围剧烈翻动。

　　“天衍玺中未经炼化的人气，汇聚了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混杂，善恶相冲，其中还夹着数千人的记忆碎片与执念。”

　　“你有《民心诀》护持，又有人族神魂，每次炼化尚且要受杂念冲刷。”

　　龙魂低下头，竖瞳中透出寒光。

　　“这条小蛇才刚破壳，灵智尚未稳固，你若把那些东西直接灌给它，它的确会长得很快。”

　　“可那些杂念也会跟着扎进它的灵智。”

　　“今日想杀人，明日想夺食，后日又被千百人的恐惧逼得四处撕咬，用不了几年，它便认不出谁是主人，谁是食物。”

　　“到时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这座谢家堡。”

　　谢临川手指微微收紧。

　　直接喂食未过滤人气的办法行不通。

　　“还有一点，你也别想错了。”

　　龙魂继续说道：“玺中人气看着不少，只因你境界太低，每次只能炼化少许，等你修为渐高，这些人气未必够用。”

　　“你现在拿它当作取之不尽的河水，迟早会把自己和那条蛇一起饿死。”

　　“等玉灵灵智稳固，能否让它自行分辨七情？”

　　“可以。”

　　龙魂给出了答复。

　　“等它修为再进一步，你可以先让它接触较为纯粹的情绪，比如两军交战时的悍勇，守城百姓同仇敌忾的怒意，或是治下之人确认有人守护后生出的安定与信赖。”

　　“但现在不行。”

　　“它连自己的本能都压不住，谈什么分辨七情？”

　　谢临川又问道：“眼下只能用我炼化过的人气喂它？”

　　“还有灵物。”

　　龙魂闭上一只眼睛，语气中透出疲惫。

　　“它已经脱去大半妖兽浊气，修行者使用的灵草、灵药、灵丹，只要其中灵气足够纯净，它都能吃。”

　　“比起你这点人气，灵物更适合它成长。”

　　谢临川没有再问。

　　晋国境内有没有修行者，他尚且无法确定，更别说灵草、灵药与灵丹。

　　至少眼下，这条路走不通。

　　“我记下了。”

　　谢临川主动退出识海。

　　灰白空间迅速远去，龙魂与锁链的轮廓一并隐入黑暗。

　　偏房内，油灯只剩下一点昏黄火光。

　　谢临川睁开眼睛，瓦缸里的玉灵仍在沉睡，身体盘成小小一团。

　　他低头摊开左手。

　　丹田内的灰白气旋依旧运转，经脉却传来空乏感。

　　刚刚突破练气二层不久积攒的力量，已经被玉灵吃去大半。

　　若继续用人气喂养，他的修炼速度必定受到拖累。

　　若不喂，玉灵便只能停在幼生阶段，护国灵兽的潜力也无从兑现。

　　灵草和丹药暂时找不到。

　　剩下的办法只有扩充人口。

　　谢家堡现在有四千余人，其中真正归附的只有两千出头。

　　只要人口继续增加，田地、粮食、房屋和护卫都要跟着增加。

　　青谷、龙槐两乡容不下更多流民。

　　县尉魏阖与县中三家大户，也不会任由谢家堡继续吞并人口。

　　谢临川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灌入，吹动他的衣摆。

　　高墙外火把明灭，值夜护卫沿着堡墙来回巡查。

　　更远处一片漆黑，青石县城便藏在那片夜色之后。

　　他原本准备安稳过冬。

　　等堡内消化完新收的降匪与流民，开春之后再动魏阖，逐步接管青石县。

　　如今多了玉灵这张嘴，原有的安排已经太慢。

　　五百护卫每日都要消耗粮食，四千余名百姓要熬过寒冬，玉灵还要吞食人气，粮仓中的存粮即便严格配给，也只能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若没有新的粮食进账，不用魏阖动手，谢家堡自己便会乱。

　　谢临川望着青石县城所在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魏阖原本还能活到开春。

　　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玉灵要吃，五百护卫要吃，堡中四千张嘴同样要吃。

　　不扩张，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