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黑暗如同黏稠的潮水，包裹着萧玦的意识。在那无边的混沌与剧痛交织的深渊里，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残破的叶子，在惊涛骇浪中浮沉。时而，是廷杖砸落时那撕裂魂魄的痛楚，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反复碾磨着他的神经；时而，是父亲那冰冷彻骨、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神，像冰锥刺入心脏，带来比肉体更甚的寒痛。
他好像在哭喊，在求饶，又好像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被剥夺。唯有身后那一片区域，如同被放在烈焰上反复灼烧、又被重锤不断夯实的痛感，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真实而残酷的坐标。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意识如同游丝般浮现。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那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剧痛，但似乎不再那么尖锐欲狂，而是化作了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钝痛，弥漫在整个下半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能牵动伤处，带来新一轮的折磨。
他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东宫偏殿帐顶的繁复花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
“殿下？您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自幼服侍他的内侍福安，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萧玦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灼痛，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福安连忙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滋润他的嘴唇。“殿下，您别动，伤得重……太医刚给您上了药，说千万不能乱动。”
伤得重……萧玦混沌的脑海中浮现出行刑最后那血肉模糊的触感和秦老将军惊怒的吼声。五十廷杖……他到底……挨了多少？
他试图微微扭头，想看看身后的情形，却只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牵扯得伤处一阵剧烈的抽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殿下！不可！”福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按住他，“太医说了，伤口刚敷了生肌止血的猛药，最是脆弱，稍有动弹就可能崩裂，那……那就麻烦了！”
萧玦无力地瘫软回去，闭上眼睛，任由那沉重的痛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自己。绝望和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
父王……真的如此恨他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偶尔因为剧痛而控制不住溢出的细微呜咽。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以及宫人压低的行礼声。是太子来了。
萧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紧紧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一种混合着恐惧、委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脏。
太子萧景瑜的脚步在榻前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萧玦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良久，萧玦才听到父亲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不再是行刑时的冰冷酷烈，却也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疼吗？”
萧玦咬着唇，不答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五十杖，是让你记住，”太子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萧玦的心上，“有些线，不能越。有些错，不能犯。为父……本宫……，不能每次都护着你。你若自己立不起来，将来，等着你的，就不只是这五十廷杖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告诫。
萧玦依旧沉默。他不懂，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疼痛的方式让他记住？为什么不能像祖父偶尔那样，或者像秦老将军那样，哪怕打，也留着余地？
太子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站了一会儿，对福安吩咐道：“好生照料，用药用材，皆用最好的。若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福安颤声应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太子离开了。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萧玦睁开眼，望着帐顶，眼中的泪水已然干涸，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之后的几天，萧玦一直趴在榻上，在剧痛、昏睡和清醒的折磨中循环。太医每日都会来换药，那过程同样如同酷刑。当旧的药膏连同凝固的血污被撕下时，当新的、带着刺激性的药粉撒在绽开的皮肉上时，萧玦总是疼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软枕，才能不让自己惨叫出声。他能感觉到自己身后那片皮肤几乎没有一寸是完好的，肿胀、瘀紫、破皮、甚至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每一次换药都像是在地狱边缘走一遭。
福安和几个心腹宫人日夜不休地照料着他，喂水喂饭，擦拭身体，动作小心翼翼，眼中满是心疼。萧玦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只是偶尔在剧痛难忍时，会无意识地呢喃着“祖父”或者“……老将军”。
皇帝来看过他一次，坐在榻边，久久地凝视着孙子苍白脆弱的脸和即使昏睡也紧蹙的眉头，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什么也没说。天家祖孙，有些关怀，终究难以宣之于口。
而秦莽老将军，自那日强行阻止行刑后，便没有再踏入东宫。但他派人送来了军中效果极好、却也更为霸道的金疮药，还有几句硬邦邦的嘱咐：“告诉那小子，是男人就挺过去！别趴下！”
这句话，由福安转述时，萧玦空洞的眼神里，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在疼痛的间隙，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想那日校场上言有志默默承受军棍的背影，想秦老将军追打秦侍郎时的怒火中烧，想那未曾落下的最后九下廷杖……这些画面与父亲冰冷的眼神、廷杖撕裂皮肉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他对“权力”、“责任”、“惩罚”与“守护”这些词，有了更加具体而残酷的认知。
他依然觉得委屈，依然害怕父王，依然对前路感到迷茫。但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经历了这濒死的剧痛后，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那是一种被强行打碎后，于废墟中萌生的、微弱却顽强的芽。
他知道，这五十板子（即便未打完）的教训，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而活下去，并且要更好地活下去，成了他此刻除了疼痛之外，唯一清晰的念头。
窗外的日光，由炽烈变得温和，又由温和转为黯淡。趴在榻上的少年太孙，在伤痛与孤寂中，默默地舔舐着伤口，也在无声地，完成着一次被迫的、痛彻心扉的蜕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