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细细舔舐着羊皮纸的背面。
热力隔着粗糙的纤维漫上来,指尖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灼麻感。
萧景珩手腕稳如磐石,始终把控着火苗与纸页之间毫厘的距离,既不让明火引燃羊皮,又要让热度透进纸芯深处。
淡淡的焦糊气息缓缓散开,像是把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强行烘醒。
片刻过后,原本平平无奇的泛黄纸面上,一丝丝暗红色纹路缓缓浮现。
那红色沉郁厚重,如同干涸凝固的旧血,在昏黄烛光里透着几分诡秘。
蜿蜒线条一路交织收拢,最终汇聚在图纸中央一枚朱砂印记上,两个小篆字迹清晰浮现——内库。
“大雍内库,藏着历代帝王私储、军械甲仗。”
姜离目光落在那枚朱砂印记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案粗糙的木纹,语气冷静剖析,“赵丞相打的主意很狠,一旦你带着这张原图被搜出来,便是私窥皇家禁地、图谋逆乱的铁证。父皇本就多疑,根本不会给你辩解的余地。”
萧景珩垂眸望着那仿佛隐隐搏动的血色纹路,脸上淡淡的笑意彻底褪去,眼底沉成一汪寒潭。
“他算准两件事。”他指尖轻轻一弹,羊皮纸发出单薄的脆响,“一是父皇天性多疑,二是我被禁足困在梧桐苑,必然急于寻找对外通路。我顺着密道走,是自投罗网;我压着图纸不动,又会落下心怀叵测、暗藏秘图的嫌疑。这是一道两头堵的死局。”
“死局也能拆。”
姜离转身走到妆奁旁,取出一盒印泥与几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动作流畅利落,显然早有盘算。
“他送来一张催命符,我们便借着它,反手做成讨债的凭据。”
她将宣纸平整覆在羊皮原图之上,细细拓印。
墨色浸透纸背,原本暗红的线路在宣纸上凝成冷硬的黑色轮廓,分毫不差。
“原图必须完好保留,既是对方设局的物证,也是我们抛出去的诱饵。”姜离执笔,笔尖在拓印图纸末端轻轻改动,线条悄悄偏转几分,原本指向皇宫内库的脉络,一点点挪向京城郊外一处偏僻庄园,“我们改拓本,不改原图。”
萧景珩眉峰微挑,瞬间洞悉她的计策:“改到丞相私兵据点?”
“正是。”姜离笔尖落定,指尖拂过修改后的线条,“那座庄园是赵丞相私下囤积私兵、甲胄粮草的隐秘据点,就连原本的世事轨迹里都极少显露,唯独我清楚底细。”
她抬起头,眸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把这份改好的拓本,有意丢在父皇上朝的必经之路。父皇多疑成性,看到密道终点指向丞相私庄,绝不会当成偶然。他会不由自主去揣测:丞相绘制这条秘道,究竟是想掩人耳目,还是暗中私蓄兵力?疑心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根。”
萧景珩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拓纸,指尖感受着宣纸微湿的触感。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的代价。
依照原本的轨迹,姜离本该一直蛰伏,靠着预知剧情避开前期所有杀身危机。可如今为了破掉丞相的死局,她主动偏离既定剧情,舍弃了预知优势。
“这么做,你就再也没有剧情走向作为依仗了。”萧景珩声音微微发哑,牢牢看着她的眉眼,“往后前路全无参照,所有变数都是未知,我们两个人都要踏入迷雾里搏命。”
“一味依附剧情苟活,才是真正的死路。”姜离吹干纸面墨迹,将拓纸细细卷好,语气坚定,“我要的从来不是靠着预知保命,而是亲手攥住自己的命运。未知,反而藏着无限转机。”
萧景珩久久凝视着她,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掺着释然,也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那就赌这一局大的。”他把拓本贴身收好,贴在心口位置,“明日卯时,父皇要经御花园九曲回廊去往早朝。我会装作慌乱失察,把拓本落在栏杆缝隙之中。”
“不能落得太刻意。”姜离走到窗边,重新挑开一道窗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轻轻翻涌,“要做得像是赶路慌乱间不慎遗失,由巡夜侍卫偶然发现,一层层递进上报。戏做得越自然,父皇的疑心就越重,赵丞相连当庭自辩的机会都捞不到。”
烛火忽然爆出一声灯花轻响,细碎火星跳了一下,转瞬归于寂静。
萧景珩重新敛去眸中锋芒,又变回那副颓废纨绔的模样,只有眼底深处压着藏不住的锐光。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没有立刻推开,侧耳静听院外动静。
夜色浓得化不开,梧桐苑四下死寂,连秋虫都早已噤声。
唯有远处宫墙上方,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又沉重,正一步步朝着这片废弃院落靠近。
“风停了。”萧景珩低声提醒。
姜离抬手吹灭最后一缕烛火,黑暗瞬间吞噬整间屋子,只剩下两人匀净的呼吸声。
她在黑暗里摸索到妆奁,将那只藏过棋子的木盒推到桌沿,恰好对着门外通往御花园的小径。
“明天清扫回廊的宫人,会看到我们想要他们发现的东西。”
萧景珩拉开木门,冷风席卷而入。
身影即将融进黑暗的前一刻,他回头望向沉沉夜色,一声叹息轻得几乎随风消散。
“路已经铺完,就等入局之人,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