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午后，阳光薄薄的。于浩扬坐在接手堂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一壶茶，已经泡到第三泡。茶色淡了下来，但味道刚刚好。
窗外的秦淮河还是老样子，灰绿灰绿的，慢悠悠地往东流淌。河对岸是一段明城墙，青灰色的砖叠在一起，有些地方的缝隙里长出了枯草，风一吹就晃。那些砖已经在那里站了快六百年了，不知道见过多少人在它脚下走过。
他看着那段墙，忽然想起一个他办过的案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案子的主角，姓朱。
他没告诉我真名，但这世上姓朱的、又走到那种绝境的人，我只见过一个。他来找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截快要熄灭的炭——外面是灰白色的壳，里面还剩一点红，风一吹就要散。
他说他想回到四年前。
我问他为什么是四年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那座宫殿烧起来的那天晚上，我应该往北跑，不该往南。”
我不追问。听他讲完，我选了一个节点——大火烧起来的前一夜，入夜之后，子时之前。
他问我：“你要把我送到哪儿去？”
我说：“送你上一条船。”
然后我进去了。我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他正穿着那身布料厚重、花纹繁复的袍子，坐在一间空荡荡的殿里。殿外有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像是一群不知道要往哪儿跑的人。远处的天边泛着一种不太对劲的红光，不是日出，是火光。
我站起来，推开门，没有往南走。往南是很多人指给他的方向，说那里还能撑一撑，还有人能扶他一把。但我算过——往南走，他还有三年的活头，然后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那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我想看看这副牌，还有没有别的打法。
我往北走。
那晚的城墙很高，但有一处坍塌已久，没人修复。我翻过去的时候，袍子被城墙砖刮破了一道口子。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城外的泥地上，初秋的土凉得像水。我带着他这副身体走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前赶到了一处偏僻的渡口。
有条船在那里。船不大，像是渔民用的，连帆都没有，只有一支橹。我和船夫谈了半个时辰，把袍子上的金线拆下来，够付船资。然后我上了船，顺水而下，一路往东。岸上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水声，橹声，偶尔一两声水鸟叫。
他这辈子的前半段，就那样被留在了岸上。
我在船上待了十七天。南方的水面被我甩在身后，从运河到海，海水是灰绿色的，比秦淮河要深得多。海上的风大，船身晃得厉害，我用他这副没怎么受过苦的身体学会了迎着风站住，学会了在甲板上稳住自己。十七天之后，船靠岸了。
北方。岸上的草枯黄，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野性的味道。我在那个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位——辽东半岛，再往北，就是那些不属于任何人管辖的荒地了。
我带着这副身体往北走了六天，遇到一个部落。有几十户人家，在一条窄窄的河边扎着营。他们说的话我听得懂一些，好在语言学那一块我脑子里存着的版本够用，没过多久就能和他们说上话了。我说我是个从南边逃难来的商贩，路上被劫了，什么都没有了，想找个地方落脚。他们收留了我。
我在那个部落里住了下来，用这副身体学会了劈柴、搭帐篷、骑马。马的背脊硌得人疼，第一周我每天夜里都能感到那股酸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我不停。他们教我打猎，教我辨认方向，教我在雪地里埋火种。慢慢地，我不再是个南边来的外人，慢慢成了他们中间的一个。
然后我替他改了一个姓。不是随便起的。我选这个姓氏之前，在脑子里把一整条时间线上的各个支路都推演了一遍，选了一个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最不起眼的姓：“爱新觉罗”
我替他选了那几个字，写在一块削平的桦树皮上，交给部落里的老人。他们说这个姓听着像回事，从此他就叫这个了。
我从他身上退出来的时候，正站在一个雪后的清晨里。他正在帐篷外面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很脆，在干净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我站在虚空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窗外的秦淮河还在流，城墙还在那儿站着，灰砖青缝，枯草摇晃。
于浩扬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看了一眼手边的书，是时候开启新的旅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