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老马把最后一袋装修垃圾搬到街角。环卫车还没来，他靠着电线杆喘气。袖子蹭上了墙灰，手上的旧烫伤在光下有点发亮。昨晚他擦了三遍吧台，怕留下指纹。今天一开门，还是用酒精湿巾从头到尾又擦了一遍。
咖啡机插上电，灯亮了。他按下开关，听见“咔”一声。磨豆机、冰箱、净水器一个个打开，电表转得很快。他蹲下听了听，没杂音，就把电线全用扎带绑好，贴着墙放好。这是以前陈峰教他的，说这样不会绊人。
墙上的老杯子都摆好了。有捷克的、日本的、意大利的，二十多个，按国家分开。灯照的角度调了很久，让每个杯子都有光。中间那只德国杯子是妈妈以前用的，有一道小裂缝，他没修，就让它那样放着。
门一开，风铃响了。他回头看了眼门口的花篮，一共三个。卡片是别人送的，没有写名字。一张写着“恭喜开业”，一张画了个笑脸，还有一张只写了“加油”。他没拍照，也没发朋友圈，把卡片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去开窗。
外面飘进来油条味和灰尘味。他搬出梯子，挂上今天的促销板。粉笔字是他练了很多遍的：“手冲咖啡买一送一，前五十名。”下面小字写着：“豆子来自云南保山，味道像柑橘和蜂蜜。”这话是吴颖教他说的，他觉得太文绉绉，可她说年轻人喜欢听。
他在靠窗的桌上点了香薰蜡烛。瓶子里是雪松味，闻起来像老家院子里的松树。手机连上音响，播放列表叫“开店第一天”。第一首歌是《Fly Me to the Moon》，声音一响他就按了暂停，太吵了。换成轻爵士，声音调低，刚好盖住冰箱的声音就行。
六点零三分，他站在店里中间看了一圈。地上是深灰色水泥地，桌椅是旧木头做的，还能看见木头的纹路和钉子眼。西边墙上有个检修口，现在改成架子，上面放了二手书和邻居们捐的小东西。有个小孩捐的陶瓷小象缺了耳朵，他用蓝胶带缠了一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门又被推开，吓了他一跳。是隔壁五金店的老刘，提着六瓶水进来。“听说你今天开张，先放这儿。”他把水放进冷柜，“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咖啡够浓就行。”
“谢谢，回头请你喝一杯。”老马开了一瓶水递过去。
“我喝水就行。”老刘摆摆手，走之前看了看墙上的杯子，“哟，这杯子比我年纪还大。”
人走了以后，他把音乐调高了一点。七点刚过，第一个客人来了，是常来取快递的小哥。他按准备好的流程，递上一小杯试喝的美式。对方喝完点点头：“不错，比连锁店的好喝。”出门时顺手把“营业中”的牌子扶正了。
七点二十八分，人开始多了。一对年轻情侣坐下拍照，女孩把包挂在椅子后面，包上有个防狼警报器，像钥匙扣。他认出来是吴颖常用的款式，但没问。八点不到，六张桌子坐满了，吧台前也排了三个人。他一边磨豆子一边跟熟人打招呼，手一直没停。
“老马，听说你这瓷砖是吴颖帮你找的？省了两百？”
“她说认识人，打了电话，确实便宜点。”他低头压粉，锤子在手心敲了两下，“要加奶吗？”
“加，全脂。”
十点左右最忙。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直播，镜头扫过整个店，弹幕刷着“复古”“好看”。他没赶人，反而端了两杯手冲，请她们给围观的人尝。有个小男孩指着架子问能不能摸小象，他点头，又给了他一块巧克力——是从口袋里拿的，包装皱了，但还在保质期内。
中午十二点半，他吃了半份三明治，站在后巷阳光里吃完。回店时发现门口多了一束花，没卡片。他抱进去插在空酒瓶里，摆在收银台边上。下午两点，人少了些，他开始给植物浇水。窗台那盆薄荷长得很旺，叶子快碰到路人了。他剪了一把，包成小束放在每张桌上。
四点十七分，一对老人进来躲雨。他请他们坐里面那桌，免费上了两杯热拿铁。老太太捧着杯子暖手，老头看着墙问：“这儿以前不是修车铺吗？”
“是，拆了三年了。”老马擦着机器，“我想开个让人能坐下来的地方。”
“能坐下来就好。”老头点点头，“现在这样的地方太少了。”
傍晚快打烊时，他开始收拾。关空调，收椅子，倒渣桶。音乐没关，播到最后一首《What a Wonderful World》。他坐在角落，手里端着自己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喝。手机相册打开，翻到今天拍的几张照片：小女孩趴在妈妈肩上睡着了，嘴角有奶油；上班族靠窗打盹，领带歪了；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对着电脑打字时突然点头，被他抓拍到了。
他删掉两张模糊的，留了三张清楚的。其中一张，小孩缩在爸爸怀里，手里紧紧抓着那个缺耳朵的小象。他放大看了看，笑了下，退出相册。
他走到吧台下面，手指摸到一个小抽屉。拉开，里面是一半毛线手套，灰蓝色，针脚歪歪扭扭。他拿出来，手指轻轻划过最后一行没织完的地方，线头还连着。看了一会儿，放回去，锁上。
最后他绕店一圈，关灯。招牌还亮着，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上。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风铃晃了晃，没响。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缝里露出一点夕阳，照在“轻住咖啡”四个字上。
他拉下卷帘门，锁好。钥匙转了两圈，听见“咔哒”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