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落地,王富贵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不是他不想站,是这地方的天压得人直不起腰。账本摊在膝盖上,手指头抖得跟抽筋似的,一行字愣是看了三遍没看清。“老板……咱们这跨维出差补贴得加点啊,我感觉肺里进了沙。”
苏默没理他。
他正盯着自己踩出的那个脚印——泥地上的裂痕正一圈圈往外爬,像有东西在底下咬。头顶灰云翻涌,早不是刚才那种慢悠悠的漩涡了,而是拧成了一股绳,往下坠,越压越低。
“来了。”盲老突然开口,嗓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楚天狂剑柄往地上一顿,青光一闪,剑气贴着地面扫出去半丈。灰雾被劈开一瞬,底下露出一道暗金色的脉络,扭了一下,又沉回去。
“龙脉在反着走。”盲老双掌按地,指节发白,“它吃修为,吐怨气。越修越痛,越痛越修……这地方的人,怕是连睡一觉都得靠硬扛。”
苏默冷笑一声,把残玉从怀里掏出来。那破玉片贴胸口的位置还烫着,蓝光顺着掌纹爬上来,嗡地一震,四周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口,耳朵嗡嗡响。
“别硬顶。”云浅浅低声说,手已经搭在剑柄上,指腹蹭过鞘口那道旧划痕。
她站在苏默左后方三步远,不多不少。剑没出,但肩线绷得笔直,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苏默往前走了一步。
脚落下的时候,地面又裂了寸许。他没停,接着走。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阻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肩膀、压后颈、压太阳穴。
“你来晚了。”
声音是从裂谷深处传来的。
不高,不冷,也不带什么情绪。可就这么一句,硬生生让苏默停住了脚步。
前方灰雾裂开一条缝。
一个人走出来。
年纪看着和苏默差不多,脸上没疤也没纹,就是眼神不一样。苏默的眼神懒,偶尔带点痞,这人的眼睛却像两口井,黑到底,看不见底。他穿的也不是什么法袍道衣,就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他走过来的时候,地面不裂,风不响,灰雾自动往两边退。
“你就是那个……用内卷激活归墟本源的?”苏默问。
那人站定,离他还有十步远。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亏损太慢了。等你亏完万界,内卷怨气早把这个世界碾碎了。”
王富贵一听这话,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你懂个屁!我们这是普惠性非盈利经营支出!你知道我们月均亏损多少吗?你算过愿力转化率没有?你了解归墟龙脉的共鸣阈值吗?”
没人理他。
苏默只是盯着眼前这个人,拇指无意识搓了搓食指。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每次算亏了多少灵石,都会这样。
可这次,他没在算钱。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年他没猝死在按摩床边,如果他继续卷下去,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一句话突然冒出来:“所以你就把自己当燃料烧?”
那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一个倒贴灵石,一个吞噬怨气。区别在哪?”
“区别大了。”苏默咧嘴一笑,眼角却没动,“我是亏给别人,你是抢给自己。”
“抢?”那人轻笑一声,“他们自愿献祭的修为,我不过是收了个尾。没有我,这脉早爆了。到时候别说修炼,整个维度都得塌。”
“那你现在算救世主?”苏默歪了下头。
“不算。”那人摇头,“我只是选了条快路。”
“快路?”苏默嗤了一声,“你这叫捷径,还是叫自毁?”
“都一样。”那人目光扫过苏默身后几人,“你带这些人来,是想说服我?还是想打一架?”
“都不是。”苏默把手插进袖子里,“我就想问问,你凭什么替归墟选路?”
“凭我看清了。”那人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点灰雾凝聚,瞬间压缩成一块漆黑的晶石,“你说亏损能救万界,可你看看外面——那些散修,那些底层,他们等得起吗?每天都在死人。你慢慢亏,他们早就烂透了。”
苏默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个走进养生坊的老修士,手抖得连泡脚桶都端不住。想起北荒雪原上那个抱着孩子来领倒贴灵石的母亲,孩子脸上全是冻疮。想起南域矿洞里爬出来的拾荒者,脊椎弯成了弓……
他当然知道他们等不起。
可他知道另一件事——烧得太快,只会更快地烧尽。
“所以你就走反路?”苏默声音低了些,“用别人痛苦换力量,再拿这力量压制更多痛苦?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其实就是在滚雪球。”
“雪球也好,山崩也罢。”那人把黑晶捏碎,灰粉簌簌落下,“只要能停住,就行。”
“那你有没有想过,”苏默忽然笑了,“你停的不是痛苦,是希望?”
那人眉头微皱。
“你把所有人变成养料,自己站中间当净化器。可你净化完了呢?下一个谁来接?你信不信,等你倒下那天,这世界会比现在更烂?”
“至少我试过。”那人声音冷下来,“而你,还在数你亏了多少灵石。”
“对啊,我在数。”苏默摊手,“我还准备数到一万亿。你猜怎么着?我已经数到九千九百亿了。”
王富贵在一旁小声嘀咕:“准确说是九千九百八十七亿六千三百二十一万……”
“闭嘴。”苏默回头瞪他一眼。
再转回来时,对面那人周身的灰雾已经开始旋转,不再是随意飘荡的那种,而是像水流一样,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经络往他体内灌。地面震动频率变了,不再是无序震荡,反而有种诡异的节奏感,像是心跳。
苏默感觉到胸口的残玉越来越烫。
他没动。
云浅浅的手紧了紧剑柄,指节泛白。
楚天狂拄着剑,眼睛眯起,盯着凌渊脚边那一圈不断收缩的裂痕。
盲老依旧盘坐在后方,双掌贴地,额头渗出细汗。他看不见,但能“听”到脚下那条龙脉的搏动——它在欢呼,在扭曲,在渴望碰撞。
王富贵低头看账本,数字跳得飞快,根本记不住。他干脆把笔一扔,蹲那儿喘粗气。
十步距离,没人再说话。
可空气已经绷到了极点。
苏默能感觉到,体内的愿力在自动流转,归墟道树的根须在经脉里轻轻颤动,像是察觉到了同类……又像是在警惕天敌。
对面那人站着不动,但脚下的影子变了形。不是被光拉长的那种,而是自己长出来的——像一棵倒生的树,枝干朝天,根须扎进虚空。
“你走错了。”苏默忽然说。
“你说我错,我说你慢。”那人淡淡回,“谁对谁错,不用嘴说。”
“我知道。”苏默点头,“但我还想问最后一句——你有没有享受过一次,什么都不图的泡脚?”
那人一怔。
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他顿了顿,“我不需要放松。”
“那你活着,是为了什么?”苏默看着他,眼神认真了一瞬,“为了救世?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谁都强?”
“都不重要。”那人抬眼,“重要的是结果。”
“可结果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苏默收回视线,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轻轻按在胸口的残玉上。
蓝光微闪。
他身后,隐约浮现出一丝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稳稳撑住了下坠的灰云。
两人隔空对望。
一个周身缠绕高压灰雾,如渊似狱。
一个指尖微光流转,静立如松。
风停了。
裂谷深处的暗金脉络跳了一下。
灰云中央,漩涡再次开始旋转。
苏默没动。
凌渊也没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秒,什么都可能发生。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伸手想去捡地上的笔。
笔尖刚碰到手指,一道裂痕从他面前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