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阴鬼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同步掠过一层隐晦算计,第二圈牌局就此正式开启。
前几轮对局下来,林泉的手气始终低迷不振,前后两次被三只阴鬼以幻术判定诈胡,出牌时还频频放炮,每一次点炮,桌前原本属于林泉的纸币都会被三只阴鬼尽数收走,他手边留存的钱币随着牌局推进,数量一日比一日稀薄,薄薄一叠,眼看就要见底。
牌局一路推进至第三圈、第四圈,对局间隙,三只阴鬼各自取出林泉先前送到八楼房间的外卖饮品,指尖捏起吸管,一一插进杯盖之中,各自低头小口吮吸杯中的液体,房间之内只余下吸管触碰杯壁的细微声响,阴冷的氛围静静笼罩四方。
其中那名老头鬼低头饮用奶茶的瞬间,一颗眼珠忽然从空洞的眼眶脱落,直直坠进褐色的奶茶液面,混在杯中黑色珍珠之间,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异样。老头鬼毫无察觉,直接俯身钻进木桌下方,双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来回摸索,一心寻找丢失的眼珠,全然不顾牌局轮次已经轮到自己。
林泉指尖轻轻叩击麻将木桌,出声催促桌底之人。
“快出牌,你蹲在桌子底下做什么?”
老头鬼半边泛着青灰的面孔从桌底缓缓探出,声线带着常年不见日光的阴冷沙哑。
“我在找寻方才掉落的眼珠。”
林泉的视线缓缓落向桌面摆放的奶茶杯,那颗脱落的眼珠正静静漂浮在奶茶表层,轮廓清晰可见。他定定盯着杯中物件,出声提醒对方。
“你的眼珠没有落在地面,正浮在你的奶茶里面。”
老头鬼闻言抬手端起面前奶茶杯,枯瘦泛青的指尖探进温热液体,捞起那颗滚落的眼珠,抬手对准自己歪斜的眼窝,轻轻按压回去。半边眼眶依旧塌陷错位,模样看着凄清诡异。
“谢鬼。”
这句道谢的话音刚刚落地,他残存的另一颗眼珠再度顺着眼窝滑落,顺着桌沿滚落在冰凉地板,滴溜溜不断转动,一路滑到林泉身后,静静停留在地面,漆黑的眼瞳始终锁定林泉手中的手牌。
三只阴鬼余光同时扫过地面滚动的眼珠,桌下的指尖快速比画无声的手语,短短片刻,彼此便暗中达成统一的默契,所有算计全部对准林泉一人。
林泉再度抬手叩击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急躁。
“你们商量完毕没有,尽快出牌。”
他低头整理自己身前摊开的手牌,此番手牌单吊五万,他早已摸清全场牌路,五万属于场上熟张,但凡其余三人摸到这张牌,必然会顺势打出,林泉心中笃定,这一局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只要顺利等到五万,便能收回之前输掉的全部钱财。
对面两名阴鬼彼此对视,唇角同时浮起一层冷淡戏谑的笑意。不多时,黑袍女鬼抬手从牌墙摸起一张新牌,指尖攥住牌面,抬眼望向身前满心期待的林泉,语调拖得绵长阴冷。
“你是不是很想要我手中这一张牌?”
林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视线锁在女鬼藏于掌心的牌面之上,心底万分渴求那张五万。
女鬼指尖轻轻翻转,将掌心的五万彻底藏在掌纹内侧,另从牌墙抽出一张一筒,轻轻推落在麻将桌中央,低声轻笑出声。
“可惜,我不会打给你。”
余下两只阴鬼跟着发笑,细碎阴冷的声响填满整间封闭房间。林泉目光快速扫过剩余牌墙,场上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张五万未曾露面,若是这一局再无法胡牌,桌前仅剩的纸币便会尽数输出,从落座开局到此刻,他一局胜仗都未曾拿下,根本无力承受再度落败的代价。
两只阴鬼再次对视一眼,六只幽深眼眸锁定林泉,安静等候轮到他摸牌的轮次。
牌局轮次流转,终于轮到林泉伸手摸牌,指尖触碰到冰凉牌面的一瞬间,他当即抬手猛地掀翻手中牌面,语气难掩欣喜。
“自摸五万,给钱,三位快结算赌资。”
他哗啦一声推倒身前所有手牌,整个人前倾,目光紧紧盯住桌对面三只阴鬼,等候对方赔付钱款。
三只阴鬼周身的阴冷寒气骤然翻涌铺开,厚重的压迫感瞬间裹住林泉,六只眼眸冷冽无温,死死锁住他的身形。
“你又一次诈胡。”
林泉满脸错愕,下意识低头看向桌面摊开的牌面,方才亲手摸到的五万,此刻赫然变成一张五筒,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仿佛整个人坠入寒冬冰窖。
“我没有诈胡,方才摸到的明明是五万。”
老头鬼枯瘦手指指向桌旁记录赌局的账册,声线平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本局翻五番,三家通赔,叠加翻倍,你需要向我们每人赔付一千有余。我们已经清点过你桌前财物,钱币早已尽数亏空,身无分文,今日你该拿什么抵债?”
话音落下,三只阴鬼同时缓缓咧开嘴角,尖利泛白的爪牙尽数显露在外,身形压低,脚步缓慢朝林泉逼近。
林泉慌忙向后连连退步,慌忙开口讨饶,试图寻得折中办法。
“我平日所有钱财全部拿来抵账,这笔赌债能否一笔勾销?”
黑袍女鬼缓缓摇头,喉咙发出低沉沙哑的声响,
“寻常钱币无法抵偿今日赌约。我们日日守着空麻将桌无人相伴,不害你性命,只想要你留下来,长久陪我们打牌消磨时光。”
话音落地,三只阴鬼的身形皮肉缓缓扭曲拉伸,尽数化作他们生前离世之时狼狈凄苦的模样,虚影把林泉围拢,阻断所有退路,执意要留下他对局。
林泉怀中贴身存放的平安符,骤然亮起一圈柔和的淡金色微光,金色光晕向外缓缓撑开一层轻薄防护屏障。扑至近前的鬼影撞上温润金光,周身升腾起大片朦胧白烟,伴随一阵细碎低沉的避让声响,身形不断向后退开,不敢再向前半步。
林泉垂眸看向胸口符纸。
他不愿被困在此处无休止打牌,不敢在房间多做片刻停留,转身猛地撞开通往楼下的楼梯木门,脚步踉跄朝着楼下奋力狂奔。他顺着阶梯一路向下奔走,无论往返奔跑多少次,楼梯拐角处的楼层标识永远定格在八楼,整段楼梯陷入无尽循环,始终无法抵达楼下楼层。
先前从老头鬼眼眶脱落的那颗眼珠悬浮半空,漆黑的瞳仁紧紧追着林泉跑动的身影,老头鬼低沉的声响从身后阴冷雾气之中飘荡而出。
“你想要去往何处?赌债未清,留下来陪我们打牌再走。”
楼梯转角的阴影之中,黑袍女鬼静静伫立,惨白手掌朝着林泉的方向轻轻抬起,护身符上的金光微微颤动,女鬼脚步死死钉在原地,不敢跨越光晕半步,只静静阻拦前路,不愿放他轻易离开。
楼道各个角落的阴影不断晃动,数道模糊虚影若隐若现,封死全部通行通路,一心拦住林泉,盼他回头重回牌桌。
林泉抬手攥紧胸前持续发光的平安符,高举散发暖金微光的符纸,脚步缓慢朝着楼梯下方挪动。周遭所有徘徊的阴鬼只敢远远伫立观望,目光落在金光之上,身形一点点隐入周遭阴冷雾气,细碎落寞的声响顺着楼道缓缓散开。
“这片阴域自成一方天地,生人踏入其中,很难轻易寻到离开的通路,不如留下陪我们打牌。”
林泉沿着循环楼梯来回奔走,目光不停扫遍楼道每一处角落,四处搜寻能够脱身的门户与通道。整片阴域浑然一体,墙面、阶梯、房间相互交织缠绕,没有寻常楼宇的出口、门窗,任凭他如何奔跑探寻,始终找不到半点可供逃离的生路,温润的平安符金光,成了这片冰冷阴域之中,唯一护着他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