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临江会顶楼,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在红木茶台上,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景德镇茶盏,看着门外。苏婉晴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随时准备记录。老吴则靠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七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了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进。”我淡淡地开口。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略白、穿着深灰色夹克衫的男人。他看起来五十七八岁,身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风霜,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他没有东张西望,而是径直走到茶台前,微微欠身:“赵老板,早上好。周总让我过来的。”
“坐吧,老李。”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坤叔跟你交代了吧?”
老李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这才坐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周总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得很明白。赵老板,您是要借我们远洋食品的壳,做一笔跨省调运猪肉的大买卖,对吧?”
“对。”我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但我不懂行,所以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这壳怎么借,怎么借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全看你的本事。”
老李放下茶杯,眼神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他在远洋食品干了十几年,从底层库管一路做到总监,对这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赵老板,您找我就对了。”老李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专业而严谨,“跨省、跨市调运和销售猪肉,不是简单的买卖,它涉及到极其严格的法律流程。要想让马长军和外面那些盯着咱们的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我们必须死死咬住三个核心环节:‘调运准入’、‘落地查验’和‘销售合规’。”
我认真的听着,做了个“请讲”的手势。苏婉晴也立刻翻开本子,握紧了笔。
老李坐直了身子,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开始拆解:
“第一,调运准入。这是源头,也是最容易出纰漏的地方。很多人以为只要有钱,随便找个车队就能拉猪,大错特错。跨省调运生猪,必须提前向出发地和目的地的农业农村部门进行双向报备。我们要以‘远洋食品公司’的名义,向临江市农业农村局提交《跨省引进乳用种用动物检疫审批表》。只有拿到了这个审批表,我们在外省的采购点才能合法地开具《动物检疫合格证明》。没有这张证明,我们的猪一上高速,就会被农业执法大队直接扣下,轻则罚款,重则整车扑杀。”
老吴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插话道:“那如果我们在外省买猪的时候,检疫证明开得不规范呢?”
“所以我说,必须严丝合缝。”老李看了老吴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手里有远洋食品长期合作的三个大型生猪养殖基地的联系方式。他们手续齐全,我们只要把采购合同和调运审批表对接好,检疫证明绝对是真的。而且,运输车辆必须是经过备案的、带有GPS定位的生猪专用运输车,司机也要有相关的从业资格证。这些资质,远洋食品全都有现成的,直接套用就行。”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源头干净。第二呢?”
“第二,落地查验。”老李继续说道,“猪从外省拉到临江,不是直接进屠宰场就完事了。按照《动物防疫法》的规定,跨省调运的生猪到达临江后,必须在指定的通道或者检查站进行‘落地查验’。我们的车队在进入临江地界时,必须主动向临江市动物卫生监督所申报。监督所的人会核对检疫证明、核对车辆GPS轨迹、核对生猪数量,甚至还要进行临床健康检查和抽样检测。”
老李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一步,是向外界证明我们这批猪肉‘来路清白’的最关键一环。只要监督所盖了‘落地查验合格’的章,这批猪在法律上就彻底洗白了。谁要是敢说我们走私病猪、问题猪,我们直接把查验报告拍在他脸上!”
苏婉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忍不住抬头看了老李一眼,眼中满是敬佩。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借壳”操作,没想到里面竟然有这么深的门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销售合规。”老李的目光转向我,眼神深邃,“赵老板,您昨天说,要以‘春节员工福利储备’的名义调货。这个借口找得极好,但光有借口不行,还得有完整的销售闭环。”
“怎么个闭环法?”我问道。
“远洋食品下面有一个专门负责集团福利发放的部门。我们要提前做一份详尽的《远洋集团2026年春节员工福利采购及发放方案》。方案里要写清楚:采购了多少吨猪肉,单价多少,总金额多少,发放给哪些分公司、哪些员工。这份方案要盖上远洋集团的公章,并且在临江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进行备案。”
老李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几千号员工的福利,几万份猪肉,这个体量在市场上是绝对合理的。等过完年,如果福利发多了,剩下的猪肉要进入市场零售,我们只需要在远洋国际饭店的生鲜超市里挂牌销售,明码标价,依法纳税。这样一来,从采购、调运、入库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每一张发票、每一本台账都清清楚楚。就算马长军他们怀疑我们是在搞垄断、炒肉价,他们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因为我们在法律上是完美无缺的!”
听完老李这番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吴把指尖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了垃圾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我说道:“山河,有老李这套流程,咱们这盘棋,算是彻底稳了。”
我笑了。这笑容里,带着几分底气,几分锋芒。
“老李,专业。”我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坤叔没看错人,你确实是远洋食品的定海神针。”
老李谦虚地笑了笑:“赵老板过奖了,这都是分内之事。只要您和周总信得过我,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好。”我站起身,走到老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接下来的具体操作,我就全权交给你了。老吴,你配合老李,把远洋食品的那些资质文件全部复印一份,该盖章的盖章,该签字的签字。婉晴,你把老李刚才说的这三个环节,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操作手册,我要确保每一个步骤都落实到人。”
“明白!”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清晨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我知道,马长军和王胖子现在肯定还在到处借钱、到处联系屠宰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以为只要手里有钱,就能把临江的猪肉市场捏在手心里。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而是一个拥有完整产业链、深谙法律规则、并且披着“合法合规”外衣的庞然大物。
“老李。”我突然转过身,看着正在喝茶的老李,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觉得,马长军他们现在最缺什么?”
老李放下茶杯,思索了片刻,答道:“资金,还有……信任。他们到处筹钱,肯定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现在他们最怕的,就是有人在他们背后捅刀子,或者在他们面前抢生意。”
“说得对。”我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我要你办一件事。”
“赵老板您吩咐。”
“你以远洋食品总监的身份,去一趟王胖子的屠宰场。”我缓缓说道,“不用藏着掖着,就大大方方地去。你就告诉他,远洋集团今年春节的福利需求量大,想从他那里订一批猪肉。但是,由于资金周转的问题,我们需要先付一部分定金,剩下的尾款,等货到了再结。”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老板,您是故意去给他吃定心丸?”
“对。”我点点头,“你不是去谈生意的,你是去演戏的。你要让马长军和王胖子觉得,远洋食品只是个普通的采购方,我们只是在正常做生意,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囤货炒作。你要打消他们的顾虑,让他们以为,这临江的市场,依然是他们的天下。”
老李心领神会地笑了:“我明白了。我会演得逼真一点,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等他们把资金全都砸进去,把冷库塞满的时候,我们再从外省把真正的‘福利猪肉’拉进来,用市场价把他们的利润空间彻底砸穿!”
“聪明。”我打了个响指,“去吧,老李。这场戏,就看你怎么唱了。”
老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衫的衣领,对着我微微鞠了一躬:“赵老板,您就看好吧。”
看着老李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我重新坐回茶台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虽凉,但我的心却是滚烫的。
马长军,王胖子,这两个暗处的游资老千。
你们以为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赌局?
不,这是一场从你们踏入这个赌场开始,就已经注定输掉的死局。
而我,已经为临江八百万老百姓准备好了最锋利的刀,只等你们把头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