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洞口那一小片灰白变成浅白的时候，曲崽睁开了眼睛。
它没有动，趴在干草上，把昨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计划又重新过了一遍。
小落已经醒了，靠在洞壁上，手里没有搓绳，只是看着曲崽，等它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说："走吧。"
一人一龟从洞口爬出去。
风比昨天小，草海被压得更低，草叶贴着地面滑过去又弹回来，像一层被反复抚平的绒毯。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看着前方的草海，没有说话。
小落也没有说话。
今天的捕猎比昨天更慢。
鼠兔比昨天更警觉了，曲崽靠近的时候它们抬头的速度更快，逃跑的路线更刁钻。
第一只鼠兔在曲崽靠近到一丈半的时候就抬起了头，曲崽停住不动，等它低下头继续啃草根，又往前挪了半寸，鼠兔再次抬头。
反复了五次，曲崽才把它赶到小落的方向。
小落伸手按住它的时候，鼠兔蹬腿的力度比昨天更重，小落的手指被草茎勒出一道更深的红痕。
曲崽咬下去的时候，牙齿切进皮肉的阻力比昨天大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在鼠兔体内变得更韧了。
暖意渗进体内的时候，曲崽感觉到一阶第一个洞里被填了一线，细细的，只走了一小截就停了，像一根被续上的线断在了中间。
曲崽趴在地上喘气，把嘴里的毛吐掉，看着地上那具正在变灰变干的鼠兔尸体，沉默了一会儿，说："第一个洞，只填了一点点。"
小落蹲在它旁边，把草绳收回来，说："一点点是多少。"
曲崽说："十分之一。"
小落没有再问。他把曲崽捞起来放在肩头，一人一龟继续往前走。
第二只鼠兔花了更长时间。
曲崽在草丛里爬了四趟才把它的逃跑路线逼到小落的方向，鼠兔撞进小落手里的时候挣扎得比第一只更凶，小落的手指被草茎勒出了一道更深的红痕，指节上的皮被磨破了一层，渗出一线极细的血丝。
曲崽咬下去的时候，感觉牙齿已经在发酸了，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暖意渗进体内之后，曲崽感觉到第一个洞又填了一线，比第一只稍微粗了一点点，但离填满还差很远。
它趴在地上喘气，爪尖还沾着泥和草汁，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第一洞，还差大半。"
小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的血丝正在慢慢凝住，他把手指在衣袍上蹭了一下，说："那就再找。"
第三只鼠兔。第四只。第五只。
天色从暖色变成灰蓝色的时候，一人一龟杀了五只鼠兔。
五只鼠兔填进去之后，曲崽感觉到第一个洞才填了不到三分之一，像一口被挖深的井，扔了几块石头下去，只听见回声，不见水面上升。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小落走回通道的方向，脚下的草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比白天大，像整片草海都在翻身。
曲崽没有说话，小落也没有说话。
回到洞口，小落把曲崽从肩上放下来，一人一龟先后滑进洞里。
洞底还是干的，干草和碎叶还在。
曲崽趴在干草上，四只爪子摊开，腹甲贴着草叶，尾巴耷拉在碎叶边缘，一动不动。
小落靠在洞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红痕比昨天更深了，正在慢慢退成暗红色。
过了很久，曲崽开口了，声音是哑的："一阶第一洞，才填了三分之一。"
小落说："嗯。"
曲崽说："五只鼠兔。"
小落说："嗯。"
曲崽把脑袋翻过来，侧着搁在干草上，看着洞口那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天光："这样下去，二阶要很久。"
小落说："很久。"
曲崽说："三阶更久。"
小落说："更久。"
曲崽没有再说话。洞底安静下来了，只有洞口灌进来的风声，细细的，像一层被拉开的布。
又过了一会儿，曲崽把脑袋抬起来了："保镖，要不顺着通道看看，能不能更靠近山那边。"
小落看着它。
曲崽说："鼠鼠的地道都是漫长而且四通八达的。这坨耗子前辈的通道，应该也一样。顺着走，说不定能走到更近的地方。"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曲崽说："不知道。但试试总比每天在草海里爬强。鼠兔越来越警觉了，今天五只比昨天五只难杀得多。再过几天，可能五十只都不够填一个洞的。"
小落没有接话。他看了看洞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曲崽，然后把草绳卷好放在膝盖上："明天先探路。今天先休息。"
一夜无话。
天亮的时候曲崽醒来，小落已经站在洞口旁边，手里拿着那根草绳，正在收尾打结。
曲崽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碎草，小落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肩头。
一人一龟从洞口爬出去，绕过洞口边缘那层湿的，踩着旁边的草根借力翻了出去。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看着前方的草海，说："往哪边走。"
小落说："你选。"
曲崽想了想，说："昨天鼠兔跑的方向，是东南边。那边靠近山。先走那边看看。"
一人一龟没有走地面，直接钻进了通道。
通道比洞口看起来宽敞得多，小落直立行走毫无压力，曲崽趴在他肩上还能转头看两侧。
通道壁光滑干燥，被一层极细的丝线缠裹着，像干了的老树皮，踩上去微微下陷，但不粘手。
通道每隔一段就出现一条岔道，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斜着往下，有的微微往上，像一张被挖了几万年的网，从主通道延伸出去，不知通向哪里。
曲崽每到一个岔路口，就从嘴里取出一片草叶子，用爪尖按进岔路口边缘的土里，竖着插好，叶尖指向来路。
小落没有催它，等它插完了再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通道里的风向变了。
从迎面灌进来变成从侧面渗过来，带着一种更干燥的气息，像被阳光晒过的土。
曲崽说："风变了。"
小落说："往哪边。"
曲崽的爪尖指着左边一条岔道："这边。"
一人一龟拐进左边的岔道。
岔道比主通道窄一些，但小落还能直立行走，曲崽趴在他肩上刚好不会碰到头顶的壁面。
岔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曲崽感觉到通道的方向一直在偏——不是直的，是弯的，像一条被刻意绕开的弧线。
它说："这条道在绕。"
小落说："绕什么。"
曲崽说："不知道。但方向一直在往山那边偏。"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团光。
不是洞口那种天光，是更散、更淡的光，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才漏进来的。
小落放慢脚步，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停住了。
尽头是一处被草根和碎土覆盖的裂缝，不大，但能感觉到风从裂缝外面灌进来，带着草叶和土的干涩气息。
小落侧着身体，把裂缝边缘的草根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来了。
曲崽说："看到什么了。"
小落说："山。"
曲崽说："多近。"
小落沉默了一下："比刚来的时候，近了一半。"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小落说："不是山脚下。还远。但比之前近了。如果从这里开始挖，能把剩下的一半也填上。"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裂缝外面那一片被草根遮蔽的天光，想了一会儿。
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挖多久。"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说："通道里没有异兽。安全。"
小落说："嗯。"
曲崽说："挖到能走出去，就不用每天在草海里爬了。"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决定："明天来挖。我挖。你清土。一天挖一点，总能挖通。"
小落看着它，过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挖。"
曲崽说："我涨到半米。爪子够力，能刨开土，又不会把通道挤塌。暴涨那种几人大撑不了太久，半米最稳。"
小落说："确定能撑住。"
曲崽说："不确定。但试试。"
它说完转过身，开始往回爬。
小落跟在它后面，一人一龟顺着通道走回洞口，在天光完全暗下来之前滑进了洞里。
曲崽把最后一片草叶子放在干草上，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它看着洞口那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天光，把今天走过的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岔道的方向、风的变化、裂缝的位置、山的方向。
然后它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曲崽醒来，小落已经在洞口等它了。
曲崽站起来抖了抖壳甲，没有说话。
小落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肩头。
一人一龟钻进通道，顺着昨天插的草叶子，沿着左边岔道走到裂缝尽头。
曲崽从小落肩上滑下来，蹲在裂缝面前，回头看了一下小落。
小落退后两步，把通道让出来。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身形开始慢慢变大——从巴掌大慢慢涨到半人高，壳甲撑开，四肢伸展，爪尖变得粗壮有力，尾巴变粗，贴在地面上。
它停在半米高的尺寸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道被草根和碎土遮蔽的裂缝，开口说了一句："开始挖了。"
然后它一爪下去，土裂开了。
裂缝边缘的草根被扯断，碎土簌簌地往下落。
曲崽没有停，又一爪下去，裂缝被撑宽了一线。
小落蹲在后面，把落下来的碎土和碎石拢到通道两侧。
一人一龟一个挖一个清，通道深处只剩下爪尖刮过土壁的声音，前几十下很顺畅，土块大块大块地落下来，裂缝的边缘被撑开了将近一尺。
曲崽的爪尖嵌进土里，用力一掀，整块土被翻起来落在身后，小落把它拢到通道两侧堆好。
但挖了不到一个时辰，它的爪子开始疼了。
指甲边缘磨出了细小的裂口，爪心被碎石硌得发红，每刨一下都有细碎的土粒嵌进裂缝里。
它没有停。它继续刨，继续掀，继续把土块翻到身后。
小落蹲在后面清土，把碎土拢到两边，偶尔抬头看一眼曲崽，看见它的爪子正在渗血，但没有出声喊停。
曲崽的呼吸从平稳变成粗重，壳甲边缘的纹路开始泛白，像被过度拉伸的皮。
小落开口了："歇。"
曲崽说："不用。"
又挖了半个时辰，它的前爪开始打颤了。
每一次爪子落下去的时候都在抖，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
小落站起来，走到它旁边，伸手按住了它的壳甲："歇。"
曲崽停下来了。它趴在被挖松的土堆上喘气，爪尖还在抖。
小落蹲下来，把它的爪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指甲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爪心的皮被磨掉了薄薄一层，渗着细密的血珠。
曲崽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没有说话。
小落把草绳解下来一段，一圈一圈缠在曲崽的爪尖上，缠了四层，打了一个结。
曲崽低头看着自己被草绳缠住的爪子，还是没有说话。
曲崽的爪子还没好，但它坚持要挖。
小落没有再劝，只是把草绳又缠了一层。
曲崽低头看了看被草绳缠住的爪子，抬爪试了试，确实没那么疼了。
今天它换了一种挖法——不用爪子硬刨，先用爪尖撬开土层的边缘，再用壳甲把松动的土块顶出去。
这样省力一些，但速度慢了一截。
它开始能判断哪块土是松的、哪块是压实的、哪块底下有碎石需要先撬开再刨。
每一爪下去都比昨天更准，碎土落下来的体积比昨天大，但爪子受的力比昨天小。
小落蹲在后面清土，看着曲崽从最初的笨拙到慢慢找到节奏，没有说话。
第三天曲崽挖到了一层硬土。
爪尖刮上去的时候没有碎土落下来，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它停下来，用爪子敲了敲那层硬土，声音是闷的，像敲在石头上。
小落蹲过来用手按了按，纹丝不动。
曲崽说："硬的。"
小落说："硬的。"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小落说："换个位置挖，绕过去。"
曲崽看了看硬土层的边缘——两侧都是通道壁，没有多余的空间绕。
它说："只能硬挖。"
它把缠着草绳的爪子抬起来，用力刨下去，硬土裂开了一线，碎屑溅出来，打在它的壳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继续刨，一下，两下，三下。
硬土层像一面被反复撞击的墙，每次只裂开一小片，但每次都在裂。
曲崽挖了整整一个时辰，硬土层终于被挖穿了一个洞——不大，但够它钻过去了。
它趴在地上喘气，爪尖上的草绳已经被磨断了好几根，露出来的指甲又裂了新的口子。
它没有看自己的爪子，它看着那个被挖穿的洞，说："过去了。"
曲崽的爪子不能再挖了。
草绳缠了又断、断了又缠，指甲裂到了根部，爪心的皮已经完全磨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它趴在干草上，把爪子缩在腹甲底下，没有再伸出来。
小落坐在它旁边，看了它一会儿，说："三天别碰土。"
曲崽没有说话，把爪子往腹甲底下又缩了一寸。
接下来的三天曲崽没碰土，但它没闲着。
它趴在裂缝边缘观察土层，发现正前方那片深褐色硬土只有中间一段特别密实，两侧的土是松的。
它用鼻尖给没好的爪子指了指位置，小落用手敲了一遍，找到了一处土色略浅的位置。
曲崽说："从这边绕。"
小落说："等你爪子好了再说。"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争。
第四天曲崽的爪子长出了新皮，浅淡的灰褐色。
它把草绳重新缠上，蹲到裂缝前面，绕开硬土层，从侧面下爪。
一爪下去，松土大块大块地落下来。硬土层被绕开了，通道朝左侧拐了一个弯，重新指向山的方向。
曲崽挖了一整天，推进将近两丈。
天黑的时候它趴在新挖出的土堆上喘气，爪子上的草绳断了一根，但皮肉没有裂开。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被挖宽的裂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开阔的气息，比之前更猛了。
曲崽没有说话。小落蹲在旁边，拢好碎土，说："明天继续。"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回答。
五天之后，裂缝被撑大了。
从最初只够曲崽钻过去的窄缝，变成了能容小落侧身挤过的宽度。
风从裂缝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种开阔的气息，像外面什么都没有挡着。
曲崽趴在裂缝边缘，把脑袋伸出去看了看。
山还在远处，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轮廓了。
山的边缘是清晰的，像被刀削过的，连山脊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都能看见——不再是"可能是一座山"，而是"那就是一座山"。
曲崽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脑袋缩回来，看着小落。
它的声音不大，但比之前轻快了一点点："你看到山了吗。"
小落蹲在旁边，正在把最后一堆碎土拢到通道两侧，手指上还缠着新搓的草绳。他没有抬头："看到了。"
曲崽说："轮廓很清楚。"
小落说："嗯。"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比之前近了。"
小落把手指上的草绳解开，重新缠了一圈，说："近了很多。"
曲崽没有再说话，但它又把脑袋伸出去看了一眼。
风从裂缝外面灌进来，比之前更猛了，带着一种空阔的气息，不是草海那种被压得很低的沉闷，而是像什么都没有挡着，风可以直接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曲崽闻到了风里的味道——不是草根和土的气息，是更干、更凉的东西，混着树皮和枯叶的气息，像山脚下才有的那种味道。
它把脑袋缩回来，爪尖搭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自己被草绳缠住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正在变得清晰的山，说："再挖两天。"
小落说："两天？"
曲崽说："两天就能出去。"
小落没有反驳。
他把手指上的草绳收尾打了一个结，站起来走到裂缝旁边，侧身挤了一下，肩膀刚好从裂缝边缘擦过去。
他站到裂缝外面，抬头看了一眼山的方向——山下是一片被树影覆盖的斜坡，坡上长着矮松和藤蔓，风从山坡上滑下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息。
他看了一会儿，退回来，蹲在曲崽旁边，说："两天。"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裂缝外面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比之前亮了很多，像一盏被拧开了更多的灯。
它说："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能站在外面了。"
小落没有接话，但他坐在通道旁边，手指上缠着新搓的草绳，低头看着自己慢慢活动指节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掀了一下纸角又放下了。
曲崽没有看见，但它感觉到小落的气压变了——不是紧张，是那种"快了"的、带着一点期待的感觉。
曲崽自己也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轻，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线正在被慢慢松开。
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风从裂缝外面灌进来，比之前更猛了，带着开阔的气息，从一人一龟之间穿过去，又散了。
曲崽感觉到风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草海的味道——干爽的、空阔的，混着树皮和枯叶的气息。
它没有睁开眼，但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像是已经闻到了外面有什么在等着它们。
最后两天的挖洞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慢。
不是因为土更硬了，是曲崽的爪子撑不住了。
草绳缠了四层，但每挖几下就会有细碎的土粒嵌进草绳的缝隙里，磨着下面还没长牢的新皮。
曲崽没有停，但它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爪下去都要比之前多用一倍的力气才能掀开同样大小的土块。
小落蹲在后面清土，没有再说过"歇"。
他看出来了，曲崽不会再停的。所以他就一直清，把碎土和碎石拢到通道两侧，堆成两排，堆到快要顶到通道顶壁的时候，他就用手把土拍实，让出更多空间。
第二天午间，裂缝外面灌进来的风里开始混着别的东西。
不是草叶的气息，是更大的东西——树皮被晒过之后泛出的那种涩味，混着松脂的清香和枯叶被踩碎之后翻上来的那种沉闷的、腐烂的、但又不难闻的气息。
曲崽停下来，把脑袋伸出去闻了一下，说："有树了。"
小落蹲在后面，把最后几块碎土拢好，没有抬头："闻到什么了。"
曲崽说："松树。"
小落说："确定？"
曲崽说："确定。松脂的味道。"
小落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裂缝边缘，侧身挤过去，站到裂缝外面，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退回来，蹲在曲崽旁边，说："外面有树了。矮松。贴着山坡长的。离我们不到一丈。"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它没有说话，但它又往下挖了一爪，比之前任何一爪都深，土块被掀起来的时候带着根须——细密的、枯黄的根须，像一层被拉断的网。
曲崽低头看着那些被扯断的根须，看了一会儿，说："再挖一丈。"
天黑之前他们又推进了将近一丈。
裂缝被撑到了能容小落直立走出去的宽度，不需要侧身挤了。
曲崽趴在新挖出的土堆上喘气，爪尖上的草绳已经断了两根，剩下的两根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像随时会崩断。
小落蹲在裂缝外面，已经站出去了。
他站在裂缝外面的土地上，脚踩着混着碎石和枯叶的硬地，抬头看着面前那片被树影覆盖的斜坡。
矮松贴着山坡长，根须盘踞在碎石缝隙里，枝干被风吹得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被压弯了脊背的人。
藤蔓从矮松的枝干之间垂下来，细密的，暗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小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裂缝边缘最后几块松动的碎石搬开，让洞口更宽敞了一些。
他蹲下来，对着裂缝里喊了一声："出来看看。"
曲崽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爪尖触到了不一样的地面。
不是通道里那种被压实的光滑壁面，是粗糙的、硌脚的碎石和枯叶混在一起的硬地，踩上去的时候有细碎的声音，像踩在干透的松果壳上。
它站在小落脚边，仰头看了看面前那片斜坡——矮松、藤蔓、碎石、枯叶。
山坡不算陡，但被树影覆盖着，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风从山坡上滑下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息，从它的壳甲上滑过去，又散了。
曲崽蹲在小落脚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它开口了："出来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们真的出来了。"
小落说："出来了。"
曲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草绳已经断得不成样子了，裂口边缘卷着毛边，露出底下新长出的灰褐色皮肉，还带着几道没完全愈合的细纹。
它把爪子缩回腹甲底下，没有再伸出来。
它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山坡——矮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藤蔓在风里轻轻摆荡，碎石和枯叶之间偶尔露出一小块深褐色的泥土，像被时间压过的痕迹。
它说："山还在上面。"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们还没到山顶。"
小落说："没到。"
曲崽说："但我们在山脚下了。"
小落说："嗯。"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它蹲在裂缝外面的硬地上，风从山坡上滑下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息，从它壳甲上滑过去，又散了。
它蹲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回头看通道里那片被挖穿的黑暗。
外面是亮的，天光从树影之间漏下来，在碎石和枯叶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风还在吹，矮松还在晃，藤蔓还在摆。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山坡上方那些被树影遮住的轮廓，像是在看还剩下的路还有多远。
曲崽和小落从裂缝里爬出来之后，没有立刻走。
蹲在裂缝外面的硬地上，爪尖按着混着碎石和枯叶的土面，感受着那种和草海完全不同的触感。
地面是硬的，踩上去不会下陷，碎石硌着爪心，枯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风从山坡上滑下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息，从它壳甲上滑过去，又散了。
它蹲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脚下的土地。
过了很久，它开口说："和草海不一样。"
小落蹲在它旁边，也低头看着地面："不一样。"
曲崽说："地面是硬的。风是凉的。声音也不一样。"
小落说："嗯。"
曲崽说："草海的风是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这里的风是空的，像什么都没有挡着。"
小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用手指按了一下地面，又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丢掉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山坡上方那些被树影遮住的轮廓，说："山脚是安全的。但再往上走，就有东西了。"
曲崽说："什么东西。"
小落说："不知道。但风里带着别的东西的气息。"
曲崽没有再问。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草绳已经断得不成样子了，裂口边缘卷着毛边，露出底下新长出的灰褐色皮肉，还带着几道没完全愈合的细纹。
它把爪子缩回腹甲底下，说："先不走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等爪子长好了再往上走。"
小落没有反驳。他转身，在裂缝附近找了一处背风的矮松丛，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碎石和枯枝拢到一边，铺了一层厚实的枯叶。
曲崽爬过去，趴进枯叶堆里，把爪子伸在面前翻来覆去地看——新皮已经长出来了，但还薄，摸上去软软的，边缘还有几道细纹没合拢。
它把爪子放下来，看着山坡上方那些被树影遮住的轮廓，开口说："嘛嘛如果知道我们在挖山，会笑我们傻。"
小落坐在矮松旁边，没有接话。
曲崽继续说："她一定会笑。笑完之后会给我们煮汤。"
小落说："嗯。"
曲崽没有再说话。
夜里曲崽醒了。
天光已经暗下去了，月亮从树影之间漏下来，在碎石和枯叶上画出细碎的白斑。
它睁开眼睛，看见小落没有睡——他蹲在矮松旁边，看着山坡的方向，身体一动不动。
曲崽从枯叶堆里爬出来，走到小落旁边蹲下，也看着山坡上方。
月亮把树影照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灰色，矮松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藤蔓的影子在地面上摆动，像无数条细长的手指在摸索什么。
曲崽看了一会儿，说："上面有东西在动。"
小落说："不是动，是风。"
曲崽说："不像风。"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别的东西。"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再问。
一人一龟蹲在矮松旁边，看着山坡上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树影，看了很久。
曲崽说："等爪子好了就上去看看。"
小落说："嗯。"
第二天曲崽的爪子又长好了一层。
它从枯叶堆里爬出来，把爪子伸到地面上试着刨了一下——碎石被拨开了，爪心没有疼。
它又刨了一下，还是没有疼。
小落蹲在旁边看着它活动爪子，说："可以走了。"
曲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山坡的方向，说："再等一天。让它再长一长。"
小落说："好。"
曲崽趴回枯叶堆里，把爪子伸在面前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确认它真的好了。
新皮比昨天又厚了一点，颜色从浅灰褐变成了更深的灰褐，摸上去不再是软的，有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它把爪子放下来，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第三天早上曲崽醒来的时候，爪子已经完全好了。
它从枯叶堆里站起来，抖掉壳甲上沾的碎叶和土粒，活动了一下四只爪子，低头看了看——新皮已经长成了完整的角质层，颜色和旧皮差不多，只是稍微浅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它抬起头，看着小落，说："走吧。"
小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枯叶和灰土，站在曲崽旁边。
一人一龟开始沿着山坡往上走。
走了几步曲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挖穿的裂缝。
洞口被矮松和藤蔓遮住了一半，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
它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保镖。"
小落蹲在它旁边："嗯。"
曲崽说："我们以后会报答它。"
小落说："嗯。"
曲崽说："也许能把它带出去，给师兄一个惊喜。"
小落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不是之前那种很轻的、像风掀了一下纸角的动，是更明显的、带着一点弧度的动。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罕见的、像是忍了很久才放出来的调子："送个亲戚给他。"
曲崽转过头，看着小落。小落也转过头，看着曲崽。
一人一龟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曲崽笑得壳甲都跟着抖，尾巴在地面上乱扫；小落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完之后肩膀很快平下来，但嘴角没有完全收回去，还有一丝没散尽的弧度翘在那里。
曲崽笑够了，把脑袋转回去，看着山坡上方那些被树影遮住的轮廓，说："走吧。"
小落站起来，一人一龟沿着山坡往上走。
走了几步曲崽没有再回头。
风从山坡上滑下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息，从它们壳甲和衣袍上滑过去，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