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把玉佩整件塞回怀里。他往镇子方向走了两步又站住，没回头，后脑勺对着李超说："那块砖你踩歪了最好别老去扶。"
"为什么。"
"底下的冰层连着墙根。砖一动，冰就跟着震，震多了那墙就松。"陈老把后槽牙咬了咬，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又瘪下去，搓着步子走了，后跟磨着石子路面沙沙响，响到拐角就断了。
李超蹲回案板后面，把卤汤锅端下来换了口清水锅上去。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起泡，一个泡一个泡碎了。他从案板底下摸出那面铜镜搁在腿面上，镜面上那层灰雾没散，但正中间裂了一道细缝，从上沿直拉到下沿。他把铜镜扣过去，伸手去够面粉口袋。
那天下午裂隙就从筷头宽撑到了拳头大。
李超当时在揉面，面坯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听见冰墙那边先是咔一声，接着变成嘶嘶往外抽气的动静。他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跑出去，围裙上沾的面粉扑簌簌往下掉。冰墙上那条裂隙的边缘往外翻卷，冰层一层一层地剥，脆得像酥饼掉渣，剥到中间空了，窟窿眼从筷头粗慢慢撑到拳头大小，边缘挂着毛剌剌的冰刺，刺尖儿上凝着水珠，晃一晃就坠下来。风从那黑窟窿里挤出来，带一股湿泥巴的腥气味，吹到脸上不冷，黏糊糊的，跟蒙了层油膜似的。
赵晴的对讲机在他裤兜里吱啦响。他掏出来听见她那边铁架子哐当倒地："李超！裂隙扩大了多少？灵气浓度跳了两个数量级！"
"拳头大。"他说。对讲机那头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说调人过去守着，你别靠太近。
当天夜里测温的修士跑来跟李超说，镇子南边气温从零下二十度窜到了零上三度。李超收摊的时候伸头往摊位外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的冰面变了颜色，透出来底下深色的冻土，土里搅着碎石子，有几处化了的水洼映着灯一晃一晃的。
苔藓是第二天早上冒出来的。李超走到摊位跟前掀开塑料布，一眼看见东南角那堆冰碴子上泛了绿。冰碴子底下钻出来一簇簇细毛，密密匝匝挤在一块儿，顶尖上顶着小米粒大的芽苞，嫩绿透亮，晨光照进去能看见里面细细的叶脉纹路，叶尖上还顶着一颗露水珠子。一个散修端着豆浆碗凑过来，伸指头碰了碰芽尖，指尖沾了绿汁凑鼻子底下一闻："真是活的。这苔藓在我老家每年三月才发青。"
冰墙那边的窟窿还在冒着温风，风过处地上的冰碴子化成水汪在凹陷里，水面浮一层油光，油光被风吹皱了褶子。
早点摊的生意从那天起就变了样。李超天不亮出摊，案板前面已经站了三排人，打头的几个修士袖口别着剑穗，后面科考站值夜班的裹着军大衣，还有俩兵领子立着遮半张脸，棉鞋鞋面上化了的冰水洇出深色的印子。
"老规矩，两碗豆浆四根油条。"
"三碗豆浆，一碗多糖，油条焦一点。"
"豆浆能打包不？昨晚打坐三个时辰顶平时五个。"
李超把长柄勺伸进桶里搅，桶壁上凝的白膜刮下来搁进碗里，那白膜碰着碗沿化了，化成一缕白气往上飘。有个年轻道士蹲在冰碴子堆上喝了两口忽然站起来，碗里豆浆晃出来泼在冰面上嘶地烫出个小坑。他盯着自己端碗那只手的虎口，缝里透出来一层淡青色的光。
"老宋！我灵脉好像松了！"
胖子凑过来一看喊出来："虎口原来堵得跟死胡同似的，现在透了！"
旁边排队的纷纷撸袖子看自个儿的脉口，摊位前面到处都是白花花的腕子，有人喊少商穴通了，有人喊关元那截有热流了，喊声摞在一块儿把锅盖顶得嗡嗡响。李超低着头炸油条，长筷子夹着面坯往油锅里送，油花溅到手背上烫了个红点。面条条慢慢鼓起来，炸透了捞出来搁筐里控油，筐里的油条堆成小山，不到半个时辰又空了。
"仙人豆浆开了灵脉"这话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到第三天早上队伍排出去半里地。案板前面的人挤成一团，碗沿磕着案板咚咚响，密得跟下雹子似的。有人挤掉了鞋，低头在人群腿缝里摸了半天套上脚又往里拱。李超手里的长筷子就没撂下来过，油锅换了三回油，炸出来的油条码了一筐又一筐，案板上的面粉扑得他前襟一片白。
中午收摊的时候他腰跟断了似的，手撑着案板边沿才把自己直起来。往冰墙那边看了一眼，拳头大的窟窿还在，边缘的冰刺化了，窟窿口变成光滑的圆形。窟窿里还在往外冒风，风势小了，但吹出来的气更湿，土腥味里混着青草气，闻着跟开春翻地似的。
赵晴的对讲机又响了，她声音急促，键盘噼里啪啦敲着："灵气浓度又跳了，现在早上三倍。你那边——"话没说完就被脚步声盖过去，有人喊西边监测点信号断了，对讲机就断了。
李超把对讲机揣回去。正把案板往墙根挪的时候，听见摊子外头人群的嗡嗡声像被剪子剪断了，鸦雀无声了一息，接着脚步声响起来，笃笃笃地跑。
一个穿蓝布道袍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袖口绣着银线剑纹，跑得袍角翻着风。他踩进化开的冰水里扑哧一声，水花溅上道袍下摆也顾不上，冲到案板前头两手撑住边沿，弯着腰喘了几口才直起脖子。额头上汗津津的，鬓发湿透了贴在太阳穴上，发梢往下滴水。
"仙人！"他嗓子劈了，气还喘不匀，带着风箱似的呼哧声，"不好了！镇子西边的野狼——一夜之间体型暴涨，快赶上牛犊了！肯定是灵气潮汐变异引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