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前面的年轻人把气喘匀了,袖口银线剑纹上沾着化了的冰碴子,手背青筋鼓着。
"一夜暴涨?"
"昨儿傍晚巡山看见野狼窝没动静,今早天不亮猎户跑来说西坡那几头狼从半人高窜到牛犊子大,眼眶通红,涎水在地上滴了一溜坑。有俩下山扑了鸡笼,铁丝网咬了个豁口,连骨头都没剩。村口栓子爹拎锄头出去看了一眼,狼回头盯了他半盏茶的工夫,他扔了锄头跑回来,鞋都跑掉一只。"
队伍里有人喊:"灵兽变异,得先稳住灵气场。"
李超把长筷子搁在碗沿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了裤腿一片白。他往冰墙那边扫了一眼,窟窿口的湿风还在往外送,冰碴子上那些嫩苔已经蹿到一指高,芽尖舒展开成了三四片叶子,贴着冰面铺了一片绿茸茸的毯子。
"豆浆加安神草。"他说,"之前有人试过,安神草煮水往里兑,狂暴的灵兽灌一碗就能消停。巡山的叫回来组队,三个修士搭一个科考站的人,带上大桶豆浆上山。见着异常躁动的就喂一口。"
小伙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安神草镇子上几家药理铺子的存料不够用。"
"先紧着西边。"李超蹲下去从案板底下摸出个布袋,抖出半袋干枯的草茎,"上个月从南坡采的,原打算熬水喝。先拿去。"
布袋塞过去的时候小伙子接布袋的手在抖,指关节泛白。他转身跑出去,后脑勺头发在风里甩起来,跑过水洼扑哧扑哧响着远了。
当天下午摊子提前收了。李超把卤汤锅端下来搁在墙根,锅底凝了一圈黑亮的油膜。他站在冰墙前面盯着那个窟窿,洞口的湿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得搭在眼皮上。窟窿比上午又大了些,边缘的冰层往内收,露出灰褐色的冻土。冻土面上有东西在动,细看是几条小指粗的白根须从土里拱出来,颤颤地往空气中伸,根须尖端泛着水光。
天擦黑的时候西边传来第一波动静。野狼袭击的村子在镇子西面三里地,隔着两座矮丘,狼嚎顺着山谷灌进来,低沉的嗡鸣把冰墙上松动的冰渣子震得簌簌往下掉。嚎声里掺着铜锣响,当当当敲了十几下,然后安静了。过了一阵脚步声在巷口响起来,胖子和三个修士每人扛一只铁皮桶从西街跑过来,桶里豆浆晃荡着泼出来洒了一路,在化开的冰面上淌出白花花的印子。
胖子把桶往地上一墩:"安神草不够了!山上那头野猪精撞断了两棵老槐树,树干横在路上堵了半边——"
"喂了?"
"喂了一桶才趴下去,眼珠子里的血丝慢慢褪了,但还撅着蹄子刨地。我走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它把那棵断了的槐树拱到路边,自己卧在树坑里闭着眼喘气。"
李超擦着手上的面渣子:"镇子东面的独角鹿呢?"
胖子摇头:"东面还没人过去。"
"我去。"李超把围裙重新系上,走到案板后面把剩下那半布袋安神草塞进怀里,拎起两桶豆浆一左一右搭在肩上,"你们几个回去看着西边,东面我自己走。"
东面的山路比西边好走,冰化了之后石子路面上汪着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李超肩膀上的桶坠得锁骨生疼,走一阵歇一阵。路边的矮灌木叶子全耷拉着,叶尖上凝着水珠,灌木底下拱出来几丛蘑菇,伞盖有巴掌大,雪白的伞面上顶着褐色的斑点,凑近了能看见伞褶里渗出的黏液。他伸脚踢开一丛,蘑菇根连着几根白须根,须根扎进冻土里一扯就断,断口沁出一股草腥味。越往东走越暖和,路面上化了的水汪底下能看见碎石子缝里钻出来的草芽,草芽两片子叶张开着,叶面上沾着一层露水,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独角鹿在东坡的碎石坡下面。李超走到坡沿上就看见了,银灰色的皮毛上沾着泥和碎石子,两只螺旋角在暮色里泛着暗光,角根处有一圈发红的肉纹。鹿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旁边,脑袋低垂着往前顶,角尖抵着石头面吱嘎吱嘎地磨,磨一下石面上就落一层白粉。石头面上已经磨出来两道凹槽,槽底的石头磨得发亮。鹿的后腿在抖,抖一阵抬起来刨一下地,刨出来的土坑里冒出一股白气。鹿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立着,毛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胸腔一鼓一瘪地喘气,喘出来的气在面前凝了一小团雾。
李超把桶放下来,抽出几根安神草在掌心里揉碎了丢进豆浆搅了几圈。桶里泛起一层细沫,沫子慢慢变厚,凝成一片白膜浮在面上。他把桶搁在地上,蹲在离鹿三丈远的地方没动,膝盖弯着蹲久了酸,他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在碎石上,石头硌着膝盖骨生疼。
独角鹿闻见了气味。鹿头抬起来,两只眼睛在暮色里亮着两团绿光,鼻翼一掀一掀地扇,扇得快了鼻孔里喷出来两股白气。鹿慢慢转过身正对着他,前蹄在碎石上蹭了两下,蹭出来一道白印子。李超把桶往前推了半尺,豆浆的白气从桶口升起来,被暮风扯成了一缕丝,朝鹿那边飘过去。
鹿低下头。先是用鼻尖碰了一下桶沿,碰完退后一步,耳朵往后抿了抿。又凑上来,把嘴探进桶里,桶里的豆浆面凹下去一块,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碎石坡上传了老远。鹿喝得急,豆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每一滴都烫出一个细小的白坑。
李超数着鹿的喉结上下动了三十来下。鹿把嘴从桶里拔出来的时候嘴角挂了一层白浆,甩了甩头,白浆甩出来沾在碎石上。鹿眼里的绿光暗下去了,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后腿不抖了,慢慢卧倒在碎石堆上,两只前蹄交叠着搁在身下,下巴搭在蹄子上。胸腔的起伏慢慢平下来,鬃毛也跟着顺了,立着的毛尖一根一根伏倒下去。
李超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里咔地响了一声。空桶拎在手里轻飘飘的,他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点的石头上坐下来,后背弓着,手肘撑在大腿上,喘了几口。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凝着不落,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一片湿。
赵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李超没听见她走过来,只看见她羽绒服兜帽边沿的绒毛被风往后拢着,脸颊冻得有点红。她也看着山脊的方向,两只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
安抚完最后一头暴躁的独角鹿,李超累得坐在石头上喘气。赵晴站在他身边,指着远处的山脊说:"看那儿。"山脊线上,出现了一排穿着科考队服装但手持奇怪武器的人影——地球的先遣探查队,正式踏入了修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