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线上那排人影停住了。
距离大概两百步,李超眯着眼看过去,数出来七个人。羽绒服,深蓝色,袖口和裤腿都扎着束带,脚上是高帮靴,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们手里端着的东西有黑的,有灰的,枪管细长,枪口下方挂着方形的模块,模块侧面亮着一粒红点。有个人肩上扛着三脚架一样的设备,架顶上支着一面圆盘,圆盘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天线,天线在风里微微颤。扛设备的那人走一步就把圆盘转个角度,转完了低头看一眼架杆中间的屏幕,屏幕上跳着一串绿字。
他们也在看这边。
赵晴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羽绒服兜帽掀下去,脑袋偏了偏,目光越过李超的肩膀往后扫了一眼。她没动,但李超听见身后碎石堆上有脚步声挪了位置,压得很轻,但还是踩碎了几块薄石片,石片碎裂的脆响在暮风里传出去半截就断了。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胖子和那几个修士应该到了坡背后,不知道蹲在哪个石头缝里,手里的法器大概已经按出了凹印。
山脊上为首的那个人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身后六个人同时蹲下去了,枪口放低,但没朝地,保持着抬着的角度。蹲下去的时候靴帮压在碎石上,每个人膝盖弯曲的幅度都一样。那个抬手的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从腰侧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黑屏对着这边晃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波形。
李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空桶搁在脚边,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独角鹿卧着的大石头前面。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动,又低下脑袋搁回蹄子上。鹿的肚子鼓着,里面那桶豆浆正慢慢渗进经脉里去,鬃毛彻底顺了,贴服在脖子上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那排人开始往下走。步伐不快,靴子踩在冻硬的碎石坡上一步一个坑,走几步停下来扫一圈周围,再走几步。有人蹲下去捏了一把碎石面上的土,指头碾了碾,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站起来跟前面的人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圈。中间隔了大约一刻钟的工夫,他们下到了碎石坡底部,站在那条化了一半的土路对面。路面上化的水淌成一小股细流,从他们靴底分成了两道岔流。
李超看清了他们的脸。为首的那个大概四十出头,颧骨上有道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疤的颜色比旁边皮肤浅一些,疤面上没长胡茬。他身后的六个人里有俩岁数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伸进去,但指节绷着泛白。
"你们从哪来的?"为首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楚,普通话,带着点李超听不出来的卷舌尾音,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问句又像是命令。
赵晴从李超身后绕出来站到他侧面。她手里多了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盖掀着,里面亮着一排细小的指示灯,绿的多红的少,红的那几粒跳得密,频率在加快。
"你们呢?"赵晴说,"信号从哪穿过来的?"
那人盯着赵晴手里的盒子看了三秒。然后他看见了独角鹿。他目光从鹿的螺旋角移到鹿脖子上的鬃毛,又从鬃毛移到鹿卧着的碎石堆周围冒出来的白气。白气从碎石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在离地半尺的高度凝成一层薄雾。他身后有人吸了口气,气音很短,立刻被咽回去了,喉咙里咕地响了一下。
"放下。"李超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多响。碎石坡上的回音弹了回来,嗡嗡地拖了半拍,撞在东边的石壁上又弹了一下。七个人的枪口往上抬了三寸。赵晴手里的盒子红灯亮了三个,最左边那个已经跳成了橙黄。
李超把手举起来。他左手食指上还沾着安神草的碎末,右手掌心有一道被桶沿勒出来的红印子,印子边上还沾着一圈干了的豆浆皮。他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十指分开,确保对面七个人都能看清他手上没别的东西。然后他往前跑了。跑起来的时候靴底在碎石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肩膀歪了歪稳住重心,左脚踩进了路边一个水洼,冰凉的泥水从靴口灌进去,他顾不上,继续往前跑,一直跑到两拨人中间那块空地上才刹住脚。
他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面前那排枪口跟着他往下压了半尺。他从地上抄起一只铁皮桶——就是之前装豆浆的那只,桶底还剩了小半指深的白浆,晃荡着泛起一圈细沫。他把桶端平,左手托着桶底,右手从后腰摸出一块平板,手指在屏幕角上划了两下点亮了,屏幕朝外亮着。
"别开枪!"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有点破,嗓子眼发干,声音在半路上裂成了两股,"也别放剑!"
山脊那头没动静。赵晴那边也没动静。风从两拨人中间穿过去,把李超额头上挂着的汗珠子吹凉了,凉得太阳穴一激灵。
李超把平板举高了些。屏幕上正放着一只独角鹿低头喝豆浆的画面,镜头晃得厉害,能看到桶沿上沾的白浆顺着铁皮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碎石上烫出细小的白坑。他左手把桶往前递了半臂,桶底擦过碎石面,刮出一道浅痕。
"来来来,"他说,"先喝碗豆浆冷静一下。"
风从西边灌过来,把桶里那层白膜吹得皱了皱,皱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乳白色的浆体,热气从皱口往上冒。为首的那个人看着平板上的画面,又看了看李超脚边那只桶,桶底的豆浆在暮色里泛着温吞吞的米白色,热气一圈一圈地往外散。他身后有个人往前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他走过来。靴子踩过湿漉漉的碎石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脚掌落地的时候碾一下,把碎石的棱角碾平了。走到李超跟前,他弯下腰,从桶底把那点豆浆接过去。他接的时候手背碰到了桶沿,指头缩了一下,大概是烫着了,但缩完又伸回来,把桶整个端稳了。
他直起身,把桶底送到嘴边。喉结动了两下,桶沿扣在下唇上没急着放下来,又动了第三下、第四下。放下桶的时候桶底朝天了,最后一滴豆浆挂在桶沿上颤了颤,被风扯了一下,落在他手背上。他手背上的皮肤被烫得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但他没擦。
他站在那儿没动。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睁开的时候眨了两下。李超看见他颧骨上那道疤周围的皮肤红了一圈,从疤根往外漫出来一层热乎乎的潮红,红到了耳根还没停。
他低头看着空桶。
"你这……"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又开口,"是全国哪家连锁的?这么好喝?"
李超把平板扣在腿上,咧嘴笑的时候嘴角扯着两边的脸颊肉往上提了提,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搭在眉骨上。
"独家秘方,"他说,"两界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