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那七个人把枪托抵在碎石上，枪口朝天，但手指还搁在扳机护圈外头没有伸进去。端空桶那个把桶倒过来在靴底磕了两下，桶沿刮下来的白浆碎末被风卷走，颗粒散在暮色里看不清了。他把空桶递还给李超时手指在桶沿上多停了半秒，烫红的皮肤泛着一层细密的水泡印子，在渐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独家秘方？"他又重复了一遍，疤面下边的颧骨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我姓方。探测队队长。"
李超把空桶往后一撂，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蹭下来干掉的豆浆皮碎成渣簌簌往下掉。"李超。营地那边接应的，还有个胖子。"他偏了偏脑袋朝赵晴的方向努了一下，"赵晴，搞数据的。"
方队长身后那六个蹲着的人陆续站起来了。有人把扛着的三脚架放下来支在地上，圆盘上的天线在风里滴溜溜地转，屏幕上的绿字还在跳，波形矮矮的间隔均匀，像一张不停画着圈的心电图。屏幕边缘印着的一行小字磨损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科考Ⅰ型高频"这几个笔画。李超注意到那人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两次才蹲实，右手握着架杆左手指尖在屏幕角上按来按去，按得有点急。
赵晴走过来，把金属盒子合上了往内袋一揣，从兜里摸出红外望远镜。镜筒短粗，黑漆磨得露了底，灰白色的合金面被手汗沁出一层暗沉沉的锈色。她举起来对着方队长身后那排人扫了一圈，右眼凑上去调了调焦轮，镜筒前端的遮光环在她手指间拧了半圈。
"你们的GPS还能用？"她问的时候望远镜没放下来，声音从镜筒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方队长没回头，伸手朝冰墙方向划了一道弧。"过了那条线就失灵。离墙根三十米以内，北斗GPS格洛纳斯全灭。我们试过三套系统，手机基站信号在墙根附近是满格但打不出去电话，拨号音嘟到第三声就断了。"
赵晴把望远镜放下了。她对着独角鹿卧着的那块大石头又瞄了两秒，调焦环拧过去又拧回来，反复了两趟。独角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鹿眼在昏光里像两颗亮黄色的糖球，不躲不闪。赵晴放下镜筒，指尖在望远镜侧面那个拨轮上来回拨了三遍，动作又轻又快。
"红外信号不对。"她压着嗓子对李超说，"那鹿的体温分布，核心到表皮几乎没有衰减梯度。哺乳动物热辐射本该在体表散掉，可它热量是从中心某一点一层层往外推的，像……像转着个小太阳。"
山脊那头的风拧了个向，从西北灌下来卷着冰墙方向一股潮凉气，拍到脸上扎得慌。方队长回了下头，墙面上暗蓝色的冰层泛着层磷青色的弱光，光晕往外漫了半尺又缩回去，一伸一缩的节奏均匀得让人心里发毛。他身后两个队员在搓手跺脚，靴底碾碎石的沙沙声在风里碎成好几截。
"那是什么？"方队长朝独角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半个月里拍到的热源信号一直是它？"
赵晴没回答，又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方队长身后六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圈，镜筒末端那排细小的指示灯跳了一下，绿的，稳稳亮着。
"GPS失灵那会儿，"赵晴忽然把声音拔高了半度，"有没有别的杂信号进来？频率特别低的，没有固定周期的？"
方队长身后蹲着那个队员把三脚架上的屏幕转了半圈对着她。屏幕上那排波形比刚才密了不少，波峰之间的间隙从均匀变成了参差不齐，最右边密密地挤出一串尖峰，峰尖刺破了屏幕边缘的刻度线，跳了两下，没了。那队员抬头看了方队长一眼，喉结上下动了动。
"就您弯腰接豆浆那工夫。"
赵晴回头看李超，眉心拧出两道竖褶。"安神草还有剩的？"
李超从兜底摸出那一小把碎末。浅褐带灰的细粉在他掌心里摊着，指尖碾一下散开一股子草腥味。赵晴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只透明的小塑料盒，盒盖嵌着几排金属探针，针尖镀了一层银亮的东西。她把探针按进那撮碎末里，盒底的屏幕亮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上滚，滚到第三行停住不动了。
"结构里有一种键，"赵晴把盒子翻过来让李超看侧面的读数，"没法用现有模型描述。能量以固定几何形态嵌在原子之间，三维折叠，超出我见过的所有晶格结构。"
方队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脸上的疤被背光照成一道浅青色。他伸手从自己腰侧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指甲盖大小，半透明，棱角磨得圆润光滑，浅灰色底子里头透着一丝丝暗金色的细纹。"灵石，"他说，"冰墙南麓裂隙里捡的。送去理化所那报告写的是'未知矿物，含异常能级放射'。"
赵晴把那块灵石捏起来，指头肚按在棱角上试了试温度，微温。她把它搁到探针下面，针尖碰上去的瞬间屏幕整个黑了，背光字符全灭，灭了三秒自己又重新亮起来，重启之后屏幕上一行字：输入信号饱和，测量单元保护性关闭。赵晴盯着那行字，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来回两次。
方队长从包里又摸出一枚纽扣电池，银白色外壳，上面印着"南孚"两个红字。"我们用一块灵石，"他把电池搁在灵石原来待的位置上，"跟你们换一节这个，研究了一整天。"
赵晴的目光从那节电池挪到灵石又挪回来，来回了三趟，最后一趟停在灵石上没动。她把灵石轻轻搁进背包夹层，拉链拉上了。
天彻底黑了。独角鹿站起来抖了抖鬃毛，碎冰渣窸窸窣窣落了满地，在暗光里闪一下就灭了。它走到李超身边，螺旋角尖擦过他胳膊肘，擦过去时角尖上亮起一团豆大的暖光，像风里点着的一粒小油灯。
当晚帐篷支在碎石坡北面一片相对平整的地上。赵晴蹲在角落对着笔记本屏幕看波形图，那些锯齿尖密得挤成一排梳子齿。方队长掀门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凉气，他在气灯下蹲下来，影子被拉长投在帐篷布面上，一晃一晃的。
"李超，赵晴。"他嗓子压得特别低，"我们监测到冰墙这边有规律的能量脉冲，和墙那边'守护者'的波动频率不同。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拉扯这个洞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