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的笔记本屏幕还亮着，背光把帐篷顶照出一小片灰白色。她没管方队长掀帘出去时带进来的那阵风——那股凉气还在她后脖子上没散——手指在触控板上把波形图切成平面投影，七段色块沿着冰墙立面铺开。气压计上的数字跳了三下，最后落在1023上不动了。她指尖一划，把温度色谱的跨度从零到五十压缩到零到五，原本均匀过渡的色块立刻露出破绽。冰墙表面剥落最厉害的地方在缩窄后的色谱里亮得扎眼，像有人用荧光笔在图上标了几个点。李超注意到她右手手背上沾了一小块干掉的豆浆皮，她自己没发现。
"你过来。"赵晴把屏幕转到李超那边，指甲在触控板上敲了两下，"这不是冻裂。"
李超蹲过去，膝盖骨压到一块碎石子硌了一下，他没换位置。屏幕上那几处高亮区边缘太规整了，每一块都是近乎标准的圆形，半径差不超过两毫米。赵晴又切了张微距照片出来放大，冰层断面上的沟槽一排排平行的，间距均匀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她把比例尺拉出来一比，零点三毫米。李超想起以前帮人修院墙时见过冻裂的青砖，裂纹是枝枝叉叉往外炸的，像树根。这个不像。
"应力集中的地方自然冻裂应该是枝状发散。"赵晴把手指竖起来在屏幕上比划了一下，指甲盖擦过屏幕发出轻而短的一声响，"这个，像凿子。"
她说话的时候左手已经在翻这三天的监测日志了，手指捻着纸页一页页搓过去，搓到第三天凌晨两点那页停了，拿笔把那段时间的温度曲线圈出来。圈完她没立刻抬头，笔帽在嘴唇上碰了两下又拿开。
李超没接话。他把赵晴桌面上那几张截图推到一起，三天的数据叠成一张，七个橙色圆点在冰墙立面上的分布看起来松松散散的。赵晴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灰色平板，屏幕上的裂纹横穿系统图标，她开机的时候指尖在裂口边缘刮了一下，没停。那张修士地图底色是墨青的，山脉线条细得发虚，山脊走向画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半道就没了。赵晴把七个应力点的截图拖过来叠上去，两指捏着调缩放和对齐，调了快两分钟，中间她还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圆珠笔戳在纸面笃笃两下。李超看见她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蹭掉一层手汗印。等她停下手，七个点里只有一个落在地图上的深青色块正中央，那片色块旁边用蝇头小楷挤着三个字，笔画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是写字的人尽量往小了缩，缩到不能再缩为止。
"玄……"李超凑近看的时候眼睛先认出了那个"玄"字。他嗓子里那个"冰"字还没跟出来，脑子里先炸了一下。陈老递玉佩那天的场景不是他想起来的，是自己撞进来的——拇指摩挲玉面的触感、铜香炉里烟丝的走向、窗沿上雨滴炸开的碎响，几样东西挤在一起涌上来。玉佩背面那个字烫了他掌心一下，温度不高，但一直没散。他记得自己当时低头看过掌心，那圈红印子是圆的，边缘清晰，跟烫伤不太一样，更像贴了块温热的膏药揭下来以后剩的那种印子。回宿舍冲了两遍凉水，那圈热还在。
赵晴的手还搁在屏幕上，食指指甲盖正压着"玄冰谷"三个字。她把平板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磨砂壳上的灰蹭了她一裤腿，灰白色的细粉印子在深色裤面上格外显眼。她抖了一下膝盖，没抖掉，伸手去拍了拍，拍完那只手又回到屏幕边上。
"地图上这个区域没有标注路径，没有等高线，连比例尺在这里都断了。"她把平板立起来又放下，屏幕朝上搁在睡袋上，睡袋拉链头硌着平板底边翘起来一点，她用手指按平了，"你那些修士顾客，每次来店里——"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气灯罩里那点火苗刚才晃了晃，灰絮飘了几粒下来落在屏幕表面，赵晴伸手把那几粒灰拨到一边，手指在"玄冰谷"三个字上来回划了两道。她拨灰的时候指尖顿了顿，因为那几粒灰落在"谷"字下边那两撇上，她一拨，字底下的像素跟着模糊了一瞬。
"买安神草的，问你有没有新灵石的，站你柜台前面翻那本旧册子的。"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镜腿上挂着的细绳在她扭头的时候晃了一下，绳尾的那颗小珠子磕在平板边框上，当的一声，很轻，"聊到这个地方，要不就转头去看墙角那袋朱砂，要不就说想起来还有事。"
李超的后背贴着帐篷撑杆，铝合金杆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发出极细的一声嗡。独角鹿的影子从帐篷布面上掠过去，角尖那团暖光在帆布上映出一小片橘黄色，亮了两秒就暗了。赵晴平板屏幕上那片深青色块还亮着，背光把那三个字照得像浮在表面一层，手机相机对焦时那种边缘泛白的浮。帐篷外的碎石坡上有碎冰被风裹着滚了两圈，沙沙的响从北面传到南面，越来越轻。
"玄冰谷……"李超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眼发紧。陈老玉佩上那道刻痕的触感又从指尖漫上来，烫的还是同一个位置，掌心偏下靠近小鱼际的那片肉。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那天陈老把玉佩递过来，拇指在那个"玄"字上摩了三下，摩得慢，每一下都压到底。香炉里那根线香的烟被穿堂风斜着截了一刀，断成两截，断口的地方烟散得比平时快。陈老说"碰上了就走"，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小事，说完把玉佩往他手心里一搁，转身去够桌角那盏茶。李超当时还想再问一句，陈老已经端着茶转过身来，什么话都没再说。
赵晴推了推眼镜，镜腿挂过耳廓发出极轻的一声塑料刮皮肤的响。她侧过头来看着李超，右眼比左眼眯得稍微多了一点，这个角度气灯的光正好从她左半边脸上照过去，把那片镜片照得反光，反光底下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谷，你的修士顾客们，提都不敢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