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的朗朗书声漫满整间教室,清亮整齐,却盖不住角落里悄然蔓延的暗流。
陆时砚盯着桌角那瓶无人接纳的温牛奶,指尖的力道迟迟未松,平整的书页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久久无法平复。
耳尖残留的燥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底密密麻麻的空落与酸涩。
他以为,放下身段的示好、小心翼翼的迁就,总能换来分毫松动。哪怕只是一句软话、一个迟疑的眼神,也好。
可苏晚楹给她的回应,永远是极致的礼貌、极致的疏离,连半分多余的情绪都吝啬给予。
她太清醒了,清醒地看着他笨拙弥补,清醒地拒绝所有靠近,清醒地将他困在这场只有他一人的悔过里。
陈宇侧眸瞥了眼自家兄弟落寞的侧脸,又看了看后方专注早读、全然不受影响的少女,心底只剩一声无奈叹息。
旁人谈恋爱是双向奔赴,他们这一对,是陆时砚单方面的赎罪与追赶。
早读四十分钟,陆时砚全程心不在焉。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可他的思绪,始终黏在后方那个靠窗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垂着的眼眸,看着她握着笔轻轻圈画重点的纤细指尖,看着被半扇窗帘隔开的温柔侧影,心里又酸又涩。
从前他总嫌她聒噪,嫌她目光太过炽热,时时刻刻追着他跑,让他无处可躲。
可如今,她安静得彻底,眼里再也没有他的分毫位置,他却贪得无厌地想要她哪怕一秒的回望。
原来真正的煎熬,从来不是被人纠缠,而是满心愧疚想要弥补,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的沉静。
同学们纷纷合上课本,起身走动、打水闲聊,教室瞬间恢复喧闹。
陆时砚抬手,将那瓶被退回的温牛奶轻轻放进桌肚,没有丢弃。
哪怕她不要,这是他第一次学着认认真真、不求回报地对她好,他舍不得浪费,更舍不得抹去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
“别死磕了。”陈宇凑过来,压低声音劝道,“你这样天天送东西、凑上去,她次次都拒绝,不仅累,还显得你特别廉价。”
以陆时砚的身份和样貌,从前多少女生主动示好、小心翼翼讨好,他连余光都懒得给。如今却为了一个彻底放下他的人,低到尘埃里。
陆时砚垂眸,指尖摩挲着牛奶瓶身,语气平静却无比执拗:“我本来就欠她。”
欠她十几年的偏爱,欠她无数次的温柔,欠她数不清的委屈与落空。
他不怕廉价,不怕难堪,不怕被全校围观笑话。
他只怕,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课间十分钟,苏晚楹全程没有抬头一次。
她要么低头整理错题,要么轻声和林知夏闲聊题目,语气松弛,眉眼舒展,过得自在又通透。
仿佛前排那个满心都是她的少年,从来不曾存在于她的世界里。
林知夏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偷偷观察两人,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楹楹,陆时砚今天又给你送牛奶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心软?”
“他以前是混蛋了点,但现在是真的改了,放下所有架子对你好,全校都看在眼里呢。”
苏晚楹笔尖微顿,淡淡抬眸:“知错就改是他的事,心软是我的事,两码事。”
“他改,是弥补他曾经的过错,不是恩赐。我没必要为了他的幡然醒悟,就原谅过往所有的伤害。”
道理简单直白,却没人敢反驳。
破碎的玻璃即便粘合如初,裂痕也永远都在。耗尽的爱意,从来不会因为迟来的温柔,就重新生根发芽。
林知夏怔了怔,随即轻轻点头:“也是,你不回头,也完全没错。”
错的从来都是不懂珍惜的人,不是及时止损的人。
一整上午的课程平稳度过。
课堂上的苏晚楹愈发耀眼,各科知识点信手拈来,解题思路清晰通透,几次随堂答题都被老师当众夸奖,彻底颠覆了众人对她从前“恋爱脑学渣”的刻板印象。
所有人都渐渐明白,苏晚楹从来不是平庸之人,她只是曾经把所有光芒,都用来偏爱陆时砚。
而现在,她把所有光芒,尽数还给了自己。
前排的陆时砚,全程默默听着她清亮的答题声,看着她自信从容的模样,心底的骄傲与悔意层层交织。
他庆幸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光,又遗憾,这份耀眼的光芒,再也与他无关。
中午放学,人流涌动。
苏晚楹照旧收拾好书本,带着林知夏率先离开教室,不拖泥带水,更没有丝毫停留。
陆时砚看着她利落的背影,习惯性想要起身跟上,却被陈宇一把拉住。
“别去了。”陈宇无奈道,“你现在追上去,除了让她更反感,没有任何用处。你得换个方式,别再步步紧逼了。”
一味的示好、纠缠、靠近,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陆时砚停住动作,垂眸沉默良久,薄唇微抿,眼底的执拗渐渐沉淀为隐忍。
他知道陈宇说得对。
苏晚楹最反感束缚与纠缠,越是逼迫,她越是疏离。
既然主动靠近会让她厌烦,那他就换一种安静的方式。
不打扰、不逼迫,只默默守护,悄悄对她好。
中午食堂,依旧人潮汹涌。
苏晚楹和林知夏依旧选了靠窗的老位置,安静吃饭闲聊,岁月静好。
这一次,陆时砚没有上前拼桌,没有主动搭话,只是远远选了一个斜对角的位置坐下。
隔着嘈杂的人群与错落的餐桌,他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又克制,没有半分侵扰。
他学着尊重她的边界,学着克制自己的执念,学着用她喜欢的方式,慢慢靠近。
“你这又是何苦?”陈宇看着他望眼欲穿的模样,实在不解,“远远看着,连话都不说,有什么意义?”
陆时砚握着筷子,却无心进食,眼底凝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低声开口:“至少,能看着她好好的。”
从前他视而不见,错失了她无数个朝夕。
如今能这样安静看着她平安、自在、耀眼,就够了。
餐桌上,林知夏无意间抬头,瞥见远处的陆时砚,忍不住小声感慨:“他今天居然没凑过来,转性了?”
苏晚楹闻言,淡淡抬眸,余光扫过远处那个安静伫立的少年,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有纠缠也好,有克制也罢,都影响不到她的生活。
她轻轻颔首,继续吃饭,语气淡然:“无关紧要。”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彻底隔开了两人所有的可能。
远处的陆时砚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口微涩,却不气馁。
没关系。
现在无关紧要,以后总会慢慢重要。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学,慢慢改,慢慢爱她。
午饭过后,两人一前一后返回教学楼。
午后的阳光愈发炙热,走廊的地砖被晒得发烫,微风裹挟着盛夏的热气,吹得人微微燥热。
苏晚楹走到楼梯口,忽然脚步微顿。
她的生理期向来不准,今早起身就隐隐坠痛,方才走动间,小腹的闷痛骤然加剧,一阵酸软无力感席卷全身,让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她素来能忍,没有声张,只是放慢了脚步,微微弯腰缓了缓不适。
身旁的林知夏立刻察觉异常:“楹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好白。”
“没事,一点点疼。”苏晚楹轻轻摇头,勉强平复痛感,想要继续往前走。
可下一秒,身后忽然传来急促又轻盈的脚步声。
一道微凉的阴影覆落下来,带着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稳稳笼罩住她。
陆时砚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她身后,目光紧紧锁着她泛白的小脸与蹙起的眉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心疼。
他隔着几步距离,不敢贸然触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全然克制的紧张:“哪里不舒服?”
方才远远看着她走路姿态不对,他几乎是下意识快步追了上来,所有的冷静克制,在她面露不适的瞬间,尽数崩塌。
苏晚楹没有回头,站直身体,压下心底的异样,语气依旧清淡:“不用你管。”
又是这句疏离的话。
陆时砚心口一涩,却没有退开,只是放软了所有姿态,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不打扰你,就问问。”
“是不是肚子痛?”
他记得,她每次生理期都会疼得厉害,从前每个月,都是她自己默默扛着,疼得脸色发白,也从来不肯告诉他半句。
那时候的他,对此一无所知,即便偶尔撞见她不适的模样,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她哪怕只是微微蹙眉,他都能瞬间揪紧心口。
苏晚楹沉默不语,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只想尽快躲开这片局促的氛围。
陆时砚看懂了她的默认,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走廊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少年挺拔的身影,第一次这般仓促慌乱,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矜贵。
林知夏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苏晚楹,轻轻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了,连你细微的不舒服都能发现。”
从前的陆时砚,眼高于顶,从来不会留意任何人的情绪与不适。
可现在,苏晚楹的一点皱眉、一点苍白、一点隐忍,都能牵动他所有的心神。
苏晚楹垂眸看着脚下的光影,心底毫无波澜:“只是弥补曾经的缺席而已。”
迟来的关心,治不好经年累月的伤痛。
没过几分钟,陆时砚便匆匆折返。
他手里揣着温热的暖宝宝、一小袋红糖姜茶,还有医务室备好的舒缓止痛药,额前沾着细密的薄汗,呼吸微促。
他走到她面前,将所有东西轻轻递到她手边,指尖刻意克制着没有触碰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暖宝宝捂肚子,姜茶趁热喝,药不痛的时候再吃。”
他语速很快,字字句句都是细致的叮嘱,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别硬扛。”
极致温柔,极致细心,和从前那个冷漠疏离的少年,判若两人。
苏晚楹垂眸看着眼前的东西,抬眸看向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她说完,侧身便要绕过他继续上楼。
陆时砚没有拦她,只是握着东西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勉强她收下。
这一次,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尊重她的所有选择。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酸涩又执拗。
“苏晚楹。”
“我可以等。”
等你放下过往,等你不再设防,等你……愿意再看我一眼。
我会慢慢学,慢慢爱,直到你回头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