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戾气散尽,山风温柔如故。
细碎天光穿过层叠枝叶,落在青石山道上,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悠长。萧景晏掌心温热,牢牢握着苏知鸢微凉的手腕,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眼底褪去所有杀伐冷硬,只剩满目缱绻温柔。
方才那场瞬息落幕的厮杀,干净利落,不留半分血腥惊扰。他筹谋多日,步步隐忍,只为今日一网打尽,彻底斩断缠在她身侧的所有毒刺,从此让她前路无扰,岁岁安宁。
太傅夫人看着二人相握的手,眼底了然温和,悄然带着晚桃退后数步,留出一方清净天地。历经今日险境,她早已彻底看清萧景晏的真心,这世间除却他,再无人能这般拼尽全力护她鸢儿周全。
苏知鸢抬眸凝望他深邃的眼眸,轻声开口,嗓音柔软却字字坚定:“你早就料到她会铤而走险,对不对?”
从昨日刻意放出假消息,到山道层层布防,从静待敌人入局,到完美收网,步步周密,环环相扣。从不是临时应变,而是他早已算透人心、预判所有凶险。
萧景晏垂眸望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间肌肤,语气低沉温柔,不遮不掩:“是。”
“沈清瑶心魔入骨,朝堂棋局落败,家族束手束脚,唯一的执念便是你。她不甘心全盘皆输,必然会舍权谋、走险招,不惜以身试法,铤而走险。”
他看透了沈清瑶的偏执癫狂,也看透了沈家的隐忍蛰伏,故而布下这一场引蛇出洞的局。
他从不嗜杀,亦不热衷权谋清算,可但凡敢伤及她分毫之人,他绝不姑息,绝不留后患。
“我本可提前拦下她,断了她的念想。”萧景晏眸光微深,坦诚道,“可暗箭不除,终日难安。今日不彻底了结,往后她只会藏在暗处,伺机作祟,让你岁岁年年活在提防惊惧之中。”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安稳,而是护她一世无虞。
苏知鸢心头滚烫,眼底水光浅浅晃动。她终于全然明白,他看似冷硬决绝的布局,内里全是极致的温柔与周全。
世人说他杀伐过重、心机深沉,可无人知晓,他所有的深沉算计、步步筹谋,皆为护她安稳。
“辛苦你了。”她轻声呢喃,字字真心。
辛苦你为我背负满身杀伐,辛苦你为我筹谋万里前路,辛苦你于风雨之中,始终为我兜底,岁岁不曾停歇。
萧景晏心头一颤,收紧掌心,将她轻轻带至身侧护住,嗓音缱绻低沉:“为你,不辛苦。”
世间千万苦累,抵不过她一句体谅,抵不过她岁岁安然。
二人静静立于林间,清风拂面,岁月温柔。方才的刀光剑影尽数落幕,只剩双向奔赴的深情,在静谧山林间缓缓流淌。
不多时,林风快步从林间走出,神色肃穆,躬身回禀:“世子,属下已然尽数审问完毕。七名死士皆为沈清瑶私下培植的亡命之徒,常年隐匿于京郊,只听她一人调遣。”
“众人尽数招供,此次山道伏击、蓄意谋害苏小姐,全程由沈清瑶一手策划、亲自授意,与旁人无关。所有供词、亲笔画押、人证物证,已然尽数封存,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私蓄死士、佛门行凶、蓄意谋害朝臣嫡女,每一条都是撼动朝野的重罪,桩桩致命,件件诛心。
萧景晏眸色微沉,冷光乍现:“即刻将所有罪证递入三司,呈递御前,全程加急,不得有半点延误、半点遮掩。”
沈敬之仗着根基深厚、党羽盘杂,此前尚能凭借权谋周旋、隐匿罪证,在朝堂之上苟延残喘。可沈清瑶私自蓄养死士、蓄意行凶,乃是触碰皇权底线、触犯国法根基的大忌,无人可保,无人敢保。
这一次,沈家再无翻盘可能。
“属下遵命!”林风不敢耽搁,持着全套罪证,即刻转身疾驰离去。
山道风波彻底落幕,凶险尽数肃清。
萧景晏转头看向身侧佳人,眼底冷冽尽数消融,只剩温柔妥帖:“山路风凉,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府。”
“好。”苏知鸢轻轻点头,顺从应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顺势挽住她的衣袖,分寸得体,温柔克制,既守礼教分寸,又护她一路安稳,一步步陪着她缓步走下山道。
一路清风徐徐,鸟鸣清脆,方才的肃杀戾气荡然无存。
太傅夫人走在前方,与晚桃低声闲谈,句句皆是感慨,感念萧景晏的周全护佑,心底早已彻底认可这桩朝野皆知的情意。
从前她尚且顾虑门第悬殊、朝堂风波,怕女儿深陷情爱、一生坎坷。如今看来,得此良人,岁岁守护,风雨同舟,便是世间最好的归宿。
……
与此同时,京城丞相府。
午后日光炽烈,普照整座京华,唯独丞相府听雨阁,寒意浸骨,死寂如坟。
沈清瑶端坐案前,身形僵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却抵不过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与绝望。
漫长的等候过后,派去打探消息的贴身侍女,终于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奔回阁楼,双腿一软,重重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小姐……完了,全都完了!”
“山道伏击尽数落败,所有死士无一逃脱,尽数被永宁侯暗卫擒拿,已然全部招供!人证物证俱全,罪证层层封存,现已送入三司、递往御前!”
短短数语,如惊雷劈落,彻底击碎沈清瑶最后一丝侥幸。
她浑身骤然一僵,血色瞬间褪尽,整张脸惨白如纸,眼底仅剩的光亮彻底熄灭,被无边的黑暗与癫狂吞噬。
落败了。
她筹谋数日、赌上一切的绝杀之局,不仅未能伤及苏知鸢分毫,反倒亲手将自己、将整个沈家推入了万丈深渊。
私蓄死士,乃是谋逆大忌;佛门行凶,乃是亵渎禅净;蓄意谋害朝臣之女,乃是藐视国法。
桩桩死罪,铁证如山,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父亲苦心经营数十年的丞相根基、朝堂势力,昨日尚且只是折损羽翼,今日便要因她一念偏执,彻底崩塌、尽数倾覆。
“不可能……”沈清瑶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喃喃自语,“萧景晏明明身在朝堂,怎会提前布防?怎会算得这般精准?”
她自认布局隐秘、出手决绝,已是万无一失,却从未想过,从一开始,她的所有算计,尽数落在萧景晏的棋局之中。
她以为自己在捕猎,殊不知,从始至终,她都是那只被人步步引诱、自投罗网的困兽。
侍女伏在地上,瑟瑟哭泣:“小姐,是我们低估了永宁侯……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你的算计,所有假消息都是他刻意放出,引你入局的啊!”
一语击穿所有虚妄。
沈清瑶骤然低笑出声,笑声凄厉癫狂,回荡在死寂的阁楼之中,听得人心头发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殚精竭虑、偏执疯魔,步步算计、日日筹谋,到头来,不过是他为护苏知鸢,随手捏死的一粒尘埃!”
她数年执念、半生痴恋、倾尽所有的疯魔与不甘,在萧景晏眼中,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蝼蚁之乱。
他从来无心与她争斗,不屑与她纠缠,所有布局、所有清算,只为护苏知鸢一世安稳。
凭什么?!
凭什么苏知鸢可以轻轻松松,得他倾尽所有、全盘偏爱?凭什么她倾尽半生,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下场?!
极致的嫉妒与绝望席卷全身,沈清瑶眼底最后一丝温婉彻底泯灭,戾气丛生,疯魔入骨。
“苏知鸢……萧景晏……”她咬牙切齿,字字淬毒,“你们毁我前程、毁我沈家、毁我半生执念,我便是坠入地狱,也绝不会让你们安稳相守!”
“我不得善终,你们亦别想岁岁圆满!”
癫狂的恨意扎根心底,化作最深的执念,哪怕身败名裂、家族倾覆,她也要拖着两人一同坠入泥沼。
正当此时,阁楼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沈敬之一身暗色朝服,面色阴沉可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快步踏入房中。
往日儒雅沉稳的丞相,此刻眼底布满血丝,鬓边发丝凌乱,满身疲惫与滔天怒火,看着眼前偏执疯魔的女儿,语气冰冷刺骨。
“你可知你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朝堂罪证已然传开,三司火速介入,龙颜震怒,朝野哗然。他隐忍多日、步步周旋才保住的沈家根基,一朝之间,被自己的女儿彻底摧毁,寸寸瓦解。
沈清瑶抬眸看向父亲,毫无悔意,反倒凄然冷笑:“女儿知错?女儿何错之有?”
“我不过是想争一次本该属于我的偏爱!是萧景晏无情,是苏知鸢无辜占尽风光,是这世道不公!”
执迷不悟,心魔彻底吞噬本心。
沈敬之看着彻底疯魔的女儿,心底最后一丝疼爱尽数消散,只剩无尽寒凉与失望,闭眸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苍老:“痴儿……终究是执念误己,祸及满门。”
大势已去,沈家,彻底完了。
……
夕阳西垂,暮色初临。
太傅府车马安然归府。
萧景晏将一行人安稳送至府门前,驻足而立,暮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温柔落定在身前佳人身上。
“入府安心歇息,往后,再无暗刃敢伤你分毫。”
今日一战,扫清所有暗处祸患,沈家倾覆在即,京中再无人敢肆意构陷、暗中加害于她。
苏知鸢立在府门石阶之上,抬眸望他,眼底温柔澄澈,笑意浅浅:“你也早些回府歇息,万事顺遂。”
两两相望,暮色温柔,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朝堂风雨即将落幕,经年风波终将平息。
历经磨难,双向奔赴,此后山海皆可平,风雨皆可渡。
唯余真心不负,岁岁相守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