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走了七天之后,寨子里的人就开始数日子了。
第一天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口粮下地的时候也就跟着下地,猪该喂的时候也跟着喂。第四天,老榕树下有几个人蹲着掰手指算路程,往北走盐崖道有多远,回来又有多少斤,估摸着该到哪儿了。
第七天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晒坝上就已经聚集了很多的人。没有人开口讲话,大家的目光都朝着南口那道裂隙的方向看去。看了一会儿之后又各忙各的,过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阿依也在晒坝上。她不看南口,只顾着做自己的事情。
草药铺在竹席上,柴胡,止血草一茬接一茬的摊开,不能翻动的一面朝上,等待阳光照射。三张竹席铺满之后,旁边还晾着两匹新染好的粗布,布头的线头她用手指甲掐平整了,比原来整齐很多。
西村二嫂过来,蹲在她的身边低声问道:“这都第七天了,怎么还不见有人来?”
“算上来回脚程,得八天打底。”阿依翻着草,眼皮没抬,“路陡,车慢。”
二嫂“哦”了一声之后又向南口望了一眼,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去搓布。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声说:“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情况的话,那批布……”
阿依没有抬起头说:“布在,人在。路走不通的话,货物也会跟着回来。”
二嫂没有再问下去了,这次她是真的走了。
她不催。催也没有用,路在前方,货物正在运输中。她只把下一批货备好,等到这次送到之后,下一批就可以直接接上了。这就是不需要别人来催促的方法。
寨子的另外一头,黎照夜正在跟队兵较劲。
他带了四十个亲兵,大部分都是农人或者猎人出身的,拉弓,翻山,追逐野兽都十分在行。但是排队前进的时候就会混乱。前后踩到彼此的脚后跟,左右不对称,拐弯的时候挤作一团,前面的停下来了,后面的就撞上来了。
黎照夜蹲在晒坝旁边的土坎上,看着下面的人走了一圈之后皱起了眉头。手中拿着一根削好的竹竿,一端已经被削平了。
“停。”他说,“都停。”
队兵停了下来,互相看着对方。
“看见了没?”黎照夜将竹竿往地上一戳,说,“你们俩之间,间隔那么大。”又指着另一处说,“那边两个,隔这么窄。我没有量具,你们自己也没有标准。”
他把竹竿丢给最近的人,“拿过去,量着走。前面的人脚下卡一竿,后面的人脚下也卡一竿。谁跟谁之间,都留出一竿的距离。走了再看。”
有几个亲兵拿着竹竿在比划着测量。人群中有人笑,说走路还要用尺子来量。黎照夜并没有生气,就丢给他一根竿子说:“你也量吧。笑归笑,但是一旦上了道,前面的人一刀劈下来,你稍微向里挤半步就会偏了。”
被他这么一说,笑是收了,低下头认真的去测量距离。
用竹竿来表示距离的方法,是他在崖上看到商队脚夫挑着扁担走山路的时候想出来的。脚夫扛着扁担走在山路上,前面跟后面都要留出一定的空间,否则扁担一挥,两边就会撞上。商家的方法是长期积累出来的,他照搬过来试试看在队兵身上。走位还很混乱,但是前后还是有准头的。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黎照夜收起竿,把队员们解散了。从昨天到现在,队伍终于可以看了。他蹲在土坎上用刀把竹竿刻成长短不一的几段,想回去画一张图来标明平路与狭窄通道各是多少。画图的方法是陆沉舟教给他的-少主说打仗之前要先画好道路,在心里有条理才能不乱。
晒坝那边,阿依抬眼望着南口。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裂隙里黑黝黝的,没有任何动静。
第八天。
这一天过得比前面七天都要长。阿依将竹席上的草反复翻动,二嫂蹲在门口搓麻绳,边搓边往南看;黎照夜也没有心思练兵了,把竹竿靠在墙边,站到土坎上。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晒坝上。
突然之间,有人喊了一声。
“回来了-”
晒坝上的人们都望着南口。首先从裂缝中伸出了半截骡子的身体,然后是车板,接着又是一个挑扁担的脚夫。黑石寨的三名守路人都排在中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脸人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步伐却比平时更加稳健。
从裂缝中出来一辆又一辆的车子,晒坝上的人围了上去,既想看看货物又不敢挡道,一个个挤到两边去。
赶车的脚夫们都很灰头土脸,领头的把扁担往地上一拄,先对着围上来的人笑,笑着笑着,脸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回来了,完好无损,货物也没少。”
有人蹲在车子旁边,借助最后一线曙光用手去触摸那些用油布包裹起来的铁料,不敢用力太猛,转过头来对别人说:“真的是铁!”
晒坝上轰的热闹起来。
阿依在人群后面没有挤进去。看着车子,看见车上整齐捆好的货物之后,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陆沉舟这时才从议事厅中出来。他走得慢,到了晒坝边才停下来。阿杉已经迎上去,正跟脚夫头目说着什么。
车队停稳。阿杉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意无法抑制。
“寨主,回来了。”
“货呢?”
“都在。”阿杉从怀里拿出一本账簿,然后指着车上的东西说,“喏,盐,够我们寨子吃上大半年。还有铁锭子,整整一批,还有三口生铁锅。”
“银子呢。”
阿杉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之后交给了他。银子的数量写在了角落里,就一小行字。陆沉舟看了之后没有说话。
很少。这些钱,放在山外,不够喝一顿茶的钱。但是在岚峒,可以买半年的盐,换一批铁,添三口生铁锅。
盐是命,铁是牙口,锅是生活。这三样东西一样也不少,第一次运输就不会白跑一趟了。
第一趟没有亏本,而且还有盈利。路,通了。
陆沉舟没有去看账目。他走到车子旁,碰了下盐袋-跟早晨碰的一样,只不过现在回来了。袋子上面有很多灰尘,摸起来很粗糙。他收回了手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围着的寨民已经把车板上的盐袋,铁锅都摸了个遍,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有一个妇女手里捧着一条染好的布料,在那儿比划着说,这条布料染得匀,山外的人应该能认出来。二嫂挤到了阿依身边,眼睛放光的问道,咱们那几匹布做成了没有?阿依刚想回答,陆沉舟那边就开了口:
“这批布,下次跟着走,先试试看。”
二嫂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咧嘴笑了起来,转身就跑回去,一边跑一边喊要再织两匹。
晒坝上还没有散去的热闹劲儿,黑石寨的三个护路的人就要走了。带头的黑脸汉子没有进正门,而是绕到晒坝边上,对陆沉舟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停了下来。
陆沉舟走到那边去了。
那汉子低声说:“这条路,这一趟算是走通了。”
“辛苦。”陆沉舟说。
“受人之托。”汉子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衡量一下,又加了一句,“但是有一句话,我说了你听,不当真也要记着。”
“你说。”
“路上很不平。”汉子说,“在回程的时候往北边那条路上,我们押车的时候碰到有人打听这条道路怎么走。”
陆沉舟皱了下眉头,问道:“什么人。”
“一个白净脸皮的瘦子,穿着料子不错的长衫,说是做山货生意的。”汉子撇了下嘴,“真干山货的,问路怎么会问得这么详细。他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只是一味地打听这些货物是哪儿产的,往哪儿运,多久运一次。”
汉子说完之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人不像是冲货来的-每句话都在打听,绕着人打转。”说完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拱了拱手,带着两个人一起离开。守在路口那段话,他说完就可以了,再往下说就属于越界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黄昏之中。
白净脸皮。做山货生意。
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两圈之后,并没有把它们吐出来。沈棠提到的名字当中,有一个跟他们所说的白脸人对得上。
他没声张。晒坝上仍然十分热闹,阿依已经叫妇女们去卸车了,一袋一袋的盐袋子抬到仓库里面去,铁锭子码得整整齐齐,三口生铁锅堆在墙角,锅底还有没散尽的热气跟第一次的土。
陆沉舟没有帮忙。他站在土坎上,看着寨子里的人围着新回来的货物攒动,一盏又一盏的灯火亮了起来。
他没说出口,但是心里明白,以后的日子不会像之前那样安定下来。
沈棠提到的那个代号他记得很清楚。姓白,石彪在山外的“手”,专管收买沿途的眼线,打探各方面的消息。当时只当是一个很遥远的名字,现在这个“白”字,自己凑到商路上来了。
太阳完全下山以后,寨子里的灯火就聚在一起了。商队第一次出行,就算落了地。
白脸人。
他在心中,把这个字,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