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风掠过楼梯拐角,卷起细碎的尘土,也吹凉了陆时砚掌心残留的温度。
他维持着抬手的姿势,静静立在原地,手里的暖宝宝还透着滚烫的温度,红糖姜茶的包装袋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皱,可那份满心拼凑的温柔心意,终究没能送出去半分。
视线牢牢追随着苏晚楹缓步上楼的背影,她走得平稳从容,哪怕小腹依旧坠痛,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软弱颓态,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短短数秒的对视,她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弱波动,终究还是抵不过经年累月的心寒,最后只剩下一片毫无涟漪的平静。
她不要他的弥补,不要他的温柔,不要他迟来的爱意。
所有的奔赴、担忧、小心翼翼的迁就,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林知夏走在苏晚楹身侧,路过陆时砚身旁时,下意识顿了顿。
少年平日里清冷矜贵、万事从容的眼眸,此刻暗沉沉的,盛满了落寞与酸涩,周身的低气压裹挟着无尽的委屈,单薄又执拗,让人看着心头发闷。
哪怕看透了两人的结局,林知夏也忍不住心生唏嘘。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天之骄子,如今卑微到尘埃里,学着照顾人的细碎情绪,学着隐忍克制地守护,却连被正眼相待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耗尽了。
“你别站在这里吹风了,很热。”林知夏终究没忍住,小声劝了一句。
陆时砚缓缓回神,目光依旧黏在苏晚楹消失的楼梯尽头,嗓音沙哑得厉害:“她还疼吗?”
他没敢问出口的是,她是不是还在独自硬扛,是不是隐忍惯了,早已习惯了无人偏爱、无人兜底的日子。
而这份习惯,是他亲手造就的。
林知夏轻叹一声,如实点头:“看着脸色还是很差,只是她不肯说罢了。”
闻言,陆时砚心口骤然一揪,密密麻麻的愧疚席卷全身。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手里温热的物件,没有丢弃,也没有再上前打扰。
既然她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那他就换一种方式,默默守着。
不纠缠,不逼迫,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她周全。
午后的阳光愈发毒辣,透过走廊玻璃窗直直洒落,晒得人燥热难耐。
陆时砚转身,缓步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几层台阶,安静追随,不敢靠近,不舍远离。
回到教室时,苏晚楹已经稳稳坐回座位。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休憩,眉眼舒展,看似平静,只有自己知道,小腹的坠痛迟迟未散,酸软无力的感觉一直缠着四肢,让人提不起半点精神。
但她早已习惯。
前世独自打拼的日子,病痛、委屈、艰难从来都是自己扛;今生重来,她更不会矫情示弱。一点点生理期的疼痛,于她而言,早已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比起原主从前无数个强忍疼痛、默默期待陆时砚一句关心却次次落空的日夜,这点难受,早已算不得什么。
前排的陆时砚落座后,再也没有翻开书本。
他将暖宝宝和姜茶小心翼翼放进桌肚最内侧,妥帖收好,而后微微侧身,借着窗帘的遮挡,目光一遍遍落在后方少女的身上。
看着她微微泛白的侧脸,看着她无意识蹙起的细眉,看着她强忍不适、故作松弛的模样,心底的悔意层层叠加,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真的太迟钝了。
迟钝到十几年里,从未发现她每月的隐忍与难受;迟钝到她满心满眼的委屈与期待,他尽数视而不见;迟钝到亲手推开了全世界最爱他的人,才后知后觉痛彻心扉。
“你又发呆。”陈宇侧头,无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人都走了,东西也不收,你再纠结也没用。”
陆时砚喉结滚动,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茫然与酸涩:“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差劲到让一个爱了他十几年的人,彻底心寒,彻底释怀,彻底再也不肯回头。
陈宇沉默片刻,没忍心戳破最残忍的真相,只低声道:“以前是以前,你现在改了。只是……改得太晚了。”
这世间最残忍的遗憾,莫过于幡然醒悟时,物是人非,故人早已走远。
陆时砚指尖紧紧攥住书页,眼底覆满暗沉:“晚也要改。”
哪怕她不接受,哪怕她不在意,哪怕他的等待永远没有结果,他也要一点点弥补曾经所有的亏欠。
午休的四十分钟,教室安静慵懒。
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熟睡,风扇匀速转动,送来阵阵热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慵懒气息。
苏晚楹闭目养神,浅浅休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身体的不适感缓解了些许。
不知何时,原本半掩的窗帘,被人轻轻拉得更严实了些。
细碎刺眼的阳光被彻底隔绝,她的座位笼罩在一片柔和阴凉之中,再也没有燥热的光线侵扰。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她的休憩。
苏晚楹浅浅睁眼,视线掠过前排挺拔的背影。
不用想也知道,是陆时砚。
整个教室,只有他会这般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迁就她的所有细碎习惯。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重新闭上眼,没有丝毫动容。
这种无声的温柔,太迟了。
在她最需要被呵护、被偏爱、被细心对待的年纪,他冷眼旁观,漠然置之。如今她早已百毒不侵,无需任何人的温柔庇护,他的所有示好,都只是徒劳。
她不拒绝,不回应,不感动,任由他默默付出,却始终心如止水。
既然是他执意要弥补,那她便坦然接受这份无声的迁就,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午休结束,上课铃声响起。
苏晚楹缓缓睁眼,眼底睡意尽数褪去,澄澈明亮,依旧是清醒自持的模样。身体的痛感消散大半,已然不影响正常听课。
一下午的课程,她依旧专注认真,紧跟老师节奏,刷题、记笔记、思考问题,全程状态在线,耀眼从容。
仿佛上午的不适、方才的拉扯、陆时砚所有的默默守护,都从未发生过。
而前排的陆时砚,依旧无心听课。
他一遍遍地回想她隐忍难受的模样,一遍遍在心底复盘过往的过错,满心都是愧疚与焦灼。
他开始疯狂回忆过去十几年的点滴。
回忆起无数个她默默不舒服、却强撑着陪他上下学的日子;回忆起她每次小心翼翼给他带热饮、自己却啃着冷面包的清晨;回忆起她被人嘲讽挖苦、转头却还要笑着给他打招呼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过往被他忽略的细碎温柔,此刻尽数翻涌心头,化作最锋利的刃,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真的,辜负得太彻底。
傍晚放学,晚霞漫天,橙红的霞光铺满整片校园,温柔绚烂,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校,喧闹声此起彼伏。
苏晚楹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肚,微微一顿。
不知何时,她的桌肚角落,静静躺着一瓶温热的红糖水,还有一贴拆开包装、温度刚好的暖宝宝。
没有字条,没有痕迹,无人知晓是谁放的。
可答案不言而喻。
林知夏低头看见,瞬间了然,小声感慨:“他倒是学聪明了,不逼你收下,就悄悄放在这里。”
不再当众纠缠,不再笨拙逼迫,只是默默做好一切,不求回应,只愿她安好。
苏晚楹垂眸看着那两样东西,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触感真实清晰。
她沉默两秒,没有丢弃,也没有动用,只是轻轻挪到了桌角最边缘的位置。
“楹楹,你真的一点都不心软吗?”林知夏忍不住追问,“他现在真的改了好多,满眼都是你。”
苏晚楹抬眸,望向窗外漫天晚霞,语气清淡通透:“心软是本能,释怀是选择。”
“我承认他现在很好,也承认他的悔过很真。但我不能因为他迟来的变好,就抹平从前所有的委屈。”
“人不能总回头,总为过去的遗憾妥协。”
她的前路坦荡光明,有学业,有未来,有自由,有真心待她的朋友,早已不需要一段过期的感情、一份迟来的偏爱,填满自己的人生。
林知夏闻言,彻底释然,轻轻点头:“我懂了,你做得对。”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晚风温柔,吹散了整日的燥热。
走廊尽头,陆时砚静静倚着栏杆,单手插兜,身形挺拔清冷。
他没有上前阻拦,没有开口搭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晚楹身上,安静地目送她离开。
他看见了她桌角的东西,知道她收下了,哪怕只是被动接纳,哪怕她依旧无动于衷,心底还是泛起一丝微薄的暖意。
没关系,一点点就好。
他可以慢慢来,慢慢融化她冰封的心,慢慢填补所有的亏欠。
陈宇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少女洒脱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你这样默默付出,她未必看得见,就算看得见,也未必会回头。值得吗?”
陆时砚望着晚霞下渐渐远去的身影,眼底是无人撼动的执拗与温柔,嗓音低沉而坚定。
“值得。”
“只要是她,多久的等待,多沉默的付出,都值得。”
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眼底盛满最赤诚的执念。
从前她追他万里,无怨无悔。
往后余生,换他静守流年,不问归期。
哪怕他的等待,永远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