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返回后的第四天,消息不是从货物中传出来的,而是由人带出来的。
阿杉蹲在晒谷场边上,对陆沉舟小声说:“寨主,有一件事情我有点害怕会弄错。”
“说吧。”
阿杉舔了下嘴唇说的说:“我们商队往北的路途中有一个脚夫,在给家乡送信的时候提到一件事情,说是在青羊坡那边收留了一个姓覃的人。”据说那个人进到寨子里之后,见到谁都会说,“岚峒是靠坑蒙拐骗起家的。”
陆沉舟拨弄算盘的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
覃虎。
他让阿阙看着覃虎,看那个人翻过北面最后一座山脊,往青羊坡那边去。现在人已经在寨子里住下了,并且还在到处说岚峒的不好。
“还有其他的吗?”陆沉舟问。
“只有这么些。”阿杉挠了挠头说,“脚夫是听青羊坡这边赶集的人说的,一传十,我没有再去细问。但是我认为【覃】字。。。”
“知道了。”
陆沉舟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覃虎跑了几天他也没在意,一条落水的狗也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来。但是现在他到了青羊坡,这句话就得再斟酌一下了。
他记得阿阙曾说过,青羊坡上有一个大寨子,寨主手下有一千多号人。
一千多人。他岚峒,连老带小加上劳动力,也没有到那个数量。真要是遇到了,他也没有力气掰手腕。
当天还没过完,岑万山的竹烟杆就先来到了书斋门口。
老族长并没有进去,在门槛外面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半截灰之后才慢慢的跨进去,在对面坐了下来。
“我听说个事。”岑万山直接说,“青羊坡那边,收了一个姓覃的人。”
陆沉舟并不否认。他知道这个老人一直在寨子里生活,眼线比他还多。商队的消息,九成九也被他知道了。
“要提醒你一个事情。”岑万山将烟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并没有点燃它,“青羊坡,不是其他地方。”
“您说吧。”
岑万山顿了顿,似乎在想这句话该从何说起。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土司走过一些山道。”他仰起头来,“当时青羊坡的寨主还是一个姓苗的老头。”
陆沉舟听到后面的话很有分量。岑万山一生所见的人,所走的路,要比他这个毛头小子吃过的饭菜要多得多。能够让老头专门跑一趟找他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情。
“那个苗家的老头子,”岑万山说,“在外人看来是守着一座山的猎户头目,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那是个-养兵的人。”
“养兵?”
“并不是散兵游勇。”岑万山一字一句的说,“是有编制的寨兵。上有头领,旗帜,还有规章。下面练兵的人数,粮食跟津贴都是固定的。给你一千个拿锄头的猎人,我也不能组成一支军队;但是青羊坡那上千人,都是苗家一代又一代训练出来的。”
说到这儿,他用烟杆轻轻碰了下桌子,“我们这代人,都叫它【养兵的地方】。平常的时候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但是到了需要用的时候,是一支可以见血的家底子。”
陆沉舟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的苗家老儿已经去世了,当家的是他儿子,叫苗天雄。”岑万山眼皮一抬,“我没见过这小子的面,但是龙生龙,凤生凤,爹是条虎,儿子也差不多。你那个覃虎到了青羊坡。。。”
他话还没说完,但那个意思,就已经在房间里弥漫开了。
陆沉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上千人的编制,养了几十年的寨兵。覃虎这么个整天吹嘘“岚峒靠坑蒙拐骗起家”的人,落到这种人手里,就不是借刀杀人,而是把刀交给对方。
“从青羊坡到岚峒的距离是多少?”陆沉舟问道。
岑万山想了想说:“往北,翻过三个山脊。普通人走路的话,大概需要七天左右。”
七天。
陆沉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等老族长走后,他就把阿阙叫了过来。
阿阙进来的时候还有点风。陆沉舟让他坐下之后又说道:“覃虎从黑石寨到青羊坡,你把过程再讲一遍。”
阿阙一愣,之后就明白了。他是不会别的,但是记路是刻在骨子里的。
“从黑石寨往北,过了一道山脊就是黄草岭。”他掰着手指说,“过了黄草岭之后,有一条干河沟,夏天会有流水,到了旱季就可以行走。再往上就是第二道山脊,叫做青杠岭,树木很茂密,可以用来作掩体。翻过去之后就是片鞍部,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他停顿了一会儿,“第三道山脊最难,叫做鹰嘴崖,十分陡峭,需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上次我在那条路上的时候,因为脚滑了一下,没有抓住草的话就会掉下去。”他又顿了顿,“过了鹰嘴崖往东北方向走,就到青羊坡了。”
“你用了几天?”
阿阙抬起头来说道:“我走路很快,跑了四天半。覃虎带着人,走得较慢,最少需要六天,最多不超过七天。”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
六到七天。也就是说,覃虎进了青羊坡,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脚程的时间。他说这些话,是真能进去,但是要说动一个当了很长时间“养兵”的苗天雄,一天两天是不够的。
苗天雄并不是一个鲁莽的人。上千人的寨兵,能把家底养下来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外来败将的话就出兵。他会衡量,他能够看清覃虎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覃虎自己的兵早已解散,他是空着手进青羊坡的。
“他还没有说动苗天雄。”陆沉舟自言自语道,“但是总有一天会被他说动的。”
覃虎这样的人,嘴皮子很硬。他不能带兵,但是可以带是非。今天一句“岚峒靠坑蒙拐骗起家”,明天就会有十句,后天就会有一百句,说多了,听的人就会起疑心。
“阿阙,”陆沉舟说道,“之后每隔五天一次,你向北多走些路,去观察青羊坡的情形。不必靠得太近,远远的看他们是否有出兵的动作。”
“是。”
阿阙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出去了。
陆沉舟坐在书房里,又拨弄了几下算盘。
正想到青羊坡的事情,门口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人并不是阿阙,而是沈棠。
她拿着一本账本进来了,神情十分专注。陆沉舟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不是来聊天的。
“寨主。”沈棠把账本放到桌子上,“第一趟货物的账目我已经核对完毕。赚了点钱,不多,但是方法是对的,以后还可以赚更多的钱。”
“嗯。”
“但是我想说一些心里话。”沈棠抬眼道,“商路赚钱了,账就得立规矩。”
陆沉舟一愣,说道:“账不是早就做好了吗?”
“立是立了,但是立得很粗。”沈棠把账本翻开,在上面几处指了指,“这张账单,是三家凑货攒的一笔总账。出货多少,分账多少,自己留多少,都记在同一个本子上。目前货物多,幸运的是没有发生什么事故。但是只要有一点半点泄露出去的话-”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账,就是一把刀子。刀把子在谁的手里,谁就说了算。
“你认为应该怎样做呢?”陆沉舟说。
沈棠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三本账。”
“第一本,出货账。”她手指在桌子上划拉,“记录岚峒自己出什么,多少,走几趟,收回来什么。这本,是岚峒自己写的,跟别家无关。”
“第二本,分账账。”她划了第二道,“跟中路,黑石那几家的分账明细,就记录到这里。这本,三家共同记账,谁往账上添一笔,另外两家就在场。谁都不可以动私手,账目也很公开。”
“第三本,”沈棠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就低了下去,抬眼看着他,“暗账。”
陆沉舟的眼睛动了一下。
“暗账,”沈棠放低了声音说道,“就只有你一个人来记。记录不能写在明账上的一些事情,比如是谁在我们货物运输的路上当眼线,谁曾经得到过我们的好处,哪家在背地里做过什么事情等等。这本账,谁的跟前都能亮,唯独这本,除了你自己之外,别人是看不到的。”
说完之后,房间里就安静下来了。
陆沉舟不说话,只拨弄着算盘,一下,一下。
沈棠这套,并不是临时想到的。她把账分成三本,分得清清楚楚:给三家看的,岚峒自己看的,还有他自己兜底的。这三层,一层比一层私,一层比一层要命。
他忽然想起,沈棠的父亲是边军游击石彪的手下,负责粮食账目。她见多识广,会做假账,明账,还有暗账,连那个姓白的一手笔迹都背得一清二楚。这样的人,你让她管账,并非不会,而是早已在那里等候,等你把账交到她手中。
“这几天,你一直想着这件事吧?”陆沉舟说道。
沈棠低下头想了想说:“正在琢磨。路通了,如果账目不分清楚的话,以后不是被别人钻空子,就是把自家的事搞砸了。”
陆沉舟把算盘放到一边。
“账,归你管。”他说得很利索,“从现在起,岚峒的账目,就由你一个人来管理。出货,分账,暗账,这三本都归你。”
沈棠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他会那么痛快地答应下来。
“但是,”陆沉舟又补充道,“这三本账怎么记,我不管。但是有一条,账归你,根得在咱岚峒。”
沈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先低下头,把桌子上的账本合上,整理好衣服,然后才慢慢的点了点头:“寨主您放心。”
话还没说完,岑万山的竹烟杆就在书斋门口又响了一下。
老族长没有进屋,只是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里面的情况。他先是看沈棠,再看桌上的账本,之后又把目光转向了陆沉舟身上,顿了一会儿。
“账,”岑万山慢悠悠的说道,“叫一个女人来管?”
陆沉舟不闪躲他的眼睛:“账管得怎么样,要看的是不怕死的人,不是跟站在那儿撒尿的还是坐在那儿的有什么关系。”
岑万山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哼了一声,把烟杆含在嘴里,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说道:
“账归你,寨子也归你。臭小子,你可千万不要把寨子记到别人手里头去。”
这句话并不是要制止什么,而只是作为一个提醒。但是敲打归敲打,他也并没有阻止或者生气。沈棠管账的事情,岑万山摆出这样的样子,也就算在眼前过了这一关。
夜晚的时候,整个岚峒非常寂静。
陆沉舟自己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点上灯,铺开纸张。他不睡觉,在画画。
从岚峒南口往北一拐,就是黄草岭。过了黄草岭,那条干河沟,再往上就是青杠岭,鞍部,鹰嘴崖,再往东北方向一拐,就是青羊坡。
七天的时间。三道山脊。覃虎进来的路,也是后边那把刀可能回来的路。
他在青羊坡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圈,在圈外又画了一个叉。
锁好之后,他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纸。上面是他之前画过的商路图-从南口至盐崖道。他提笔之后,按照往西的商路一直画下去,在每个地方都做个标记。
盐崖道往西三十里,那里有一个集市。
集市外面,有一个独立的小院。
他的笔尖停在独院旁边,写了四个小字:
“白面打听处。”
白面商人。石彪的山外“手”。商队带回的消息说,那个人坐在路旁不断地提问,每次的问题都绕着人打转。
往北,是青羊坡,那里有一群养了不知多少年的寨兵,正等覃虎去劝说。
往西,是盐崖道,一个白面商人,正一步步地打探岚峒商路的秘密。
两边都有风,都不安静。岚峒这个刚刚有点生气的小寨子,就像是坐在一条山脊上一样,一边往北沉,另一边往西沉。
陆沉舟把手中的笔放下之后,就把灯吹熄了。
灯一灭,屋子里就变得很黑了。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把那七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从岚峒南口到盐崖道,中间那些被白面人打听过的地方。
他要把它们每一条都记在心里,并且要比谁都记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