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过庭、露浓花瘦,抄手竹帘飒飒有声。
灯烛独明的屋舍内陈设简单,四顾之下便可将周遭一切尽数入眼。慕泠看了看竹几后依旧埋首于卷宗文书中的江望轩,揉了揉额角,起身踱步各处。
院中漆黑一片、偶有虫鸣,皎然月色微明庭木。内室梅帐素洁、念裘朴素,除了楎椸之上整齐悬挂的官服外,只有案头堆积的书本能够引人注目。
慕泠回到外间书房,重新坐在了竹几另一端的蒲团上,目光自半墙满满当当的书架移至竹几上的案卷文书,思忖后道:“江兄,你想不想吃夜宵?”
奋笔疾书的江望轩顿了顿,略显迷茫地抬起头。
“炸肉圆、烤鸡腿、闷青鱼,江兄觉得怎么样?”慕泠问得认真又诚挚。
江望轩略带歉意地笑了,“在下一时疏忽,竟让来客从傍晚等到深夜。”
原本约定好今日一起议事,慕泠见自己临时忙碌,这便一直耐性等待。不想他全服身心投入案牍,竟将来客忘得一干二净。
“看来江兄是同意了,”慕泠爽朗一笑,对同来的童信点了点头,目光漫过江望轩拿出的一卷文书,“原来江兄早有准备。”
江望轩将文书推到慕泠面前,无奈地摇摇头,“指挥使高看在下了,这许多日子以来,在下竭尽所能,也只不过搜集到这一点罪证。”
内臣瑞祥初在中宫身边办差时,虽风闻暗中敛财,却还算知晓掩人耳目。自从陛下缠绵病榻,中宫临朝听政,瑞祥一改往日习惯公然无耻开口,无论大小悉数收入囊中。碍于他在宫中的威权,众人也多是敢怒不敢言。
此次受慕泠之托多番暗查,其中辛苦没必要过多赘述。只一桩事十分令人失落——那便是结果远远低于预先所愿。
“前时瑞祥被人检举,他担心事情闹大受到牵连,这便推出几个虾兵蟹将应付了事,既堵了悠悠之口又可以继续高枕无忧,可谓奸诈至极。”
慕泠翻看着所谓虾兵蟹将们的供词,他们所述罪证至多也只能让瑞祥心起几分不悦。
“江兄日常不但要忙于司务,还要做这桩大多数人都不敢为之的事,有今日成绩总是难得。只是我想,既然此事已有开端,不如就此继续深入。滴水虽微,汇则成渊。”
“滴水虽微,汇则成渊,”江望轩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志在必得得说道:“在下既然敢做,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一阵香气扑鼻,原来是食盒送到了,一层层打开后,温盘中各色菜肴无不精致。
“今日托指挥使的福了。”
江望轩言出感慨,朝食以后便一直忙到现在,忽见珍馐满几,竟才发觉自己已经饿了许久。
“家中无酒,只有粗茶一壶,还望见谅。”
竹炉茶沸,新火驱散春寒料峭,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叨扰许久,承蒙款待,”慕泠起身告辞,江望轩执意相送,慕泠摆摆手,“江兄现为大理寺任职,掌出使推覆、审理复查等务,较之常人已是繁忙非常。且又一贯示公事为己事,如此辛劳,日后登临寺丞、寺卿之位自不在话下,与其得空送别不如好好休息,也好养足精神他日位列侍郎、御史。”
江望轩摸了摸鼻子,清俊的面孔上先起一抹疑思,而后方醒悟慕泠在半真半假的打趣自己,不禁苦笑,“指挥使说哪里话,指挥使瞧一瞧竹几之后,明早鸡鸣之前都要赶完的,那里有空发梦。”
顺着江望轩手指的方向,慕泠这才注意到烛火不明处还堆着高高一沓文书,很是钦佩望着江望轩,“如此一来,江兄更不必相送了。”
夜风剪剪,脚步悄然,坊间昏暗的灯笼下映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今日一行收效甚微,倒不如过些时候再来询问。”
“瑞祥的事情牵连甚广,本就不是一日两日容易了结,”虽已是夜深,慕泠却精神十足,沉吟片刻后再道:“瑞祥在宫外私宅众多、良田甚广,中又蓄奴养婢,不久更是婚期将至……”
童信向来镇定慎言,突然听到惊掉下巴的消息,等不到慕泠说完便直接问出,声音拔高了一大截,“瑞祥要……成亲?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慕泠停住脚步,侧首笑看惊讶到合不拢嘴的童信,“你想说什么?瑞祥区区阉竖,能有今日之势不过全凭攀附。何况他并非宫中最有权势的内官,竟敢不顾体面的在外做出这桩荒诞之事?”
慕泠敏锐,能够轻而易举地猜到自己所思,童信对此并不惊奇,只是这消息实在令他不适。
“瑞祥在宫中已是气焰嚣张,在外只会引来更多趋炎附势之徒助涨其威,忘记天高地厚是早晚的。他的各座私宅距离皇宫都不算近,只要没有‘有心人’,并不会被内庭得知。即便日后消息传开问起,凭他今日恩宠,混弄过去也不是难事,不过是略略失些脸面。”
想到瑞祥小人得志的模样,童信冷笑一声,“他如果还知道世上有脸面这件东西,根本不会做出如此之多的恶事。可以想见,那些个借机攀附之流定然会利用此次亲事大肆张扬,真可谓一丘之貉!”
“所以,你更要在消息传开前,抓住这难能可贵的机会呀。”慕泠唇泛浅笑,目光眺望远处市坊内的几点灯火,那里是瑞祥在宫外的私宅之一。
“难道说……”
慕泠微微点头,“已有所安排,此事由你来办最是稳妥。”
清夜云色朦胧,遥听弦管渺渺。
转过天街,独行的慕泠绕道近路,一阵小雨飘飘扬扬,他不由地加快脚步。那雨渐渐势大,顷刻之间便瓢泼难收。四下快速巡看后朝一幢阁楼大步走去。
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荡不定,夜风卷着大雨奔袭而至,周遭瞬间陷入黑暗。迷蒙雨雾如烟气般缭绕四散,天地间一片凄迷莫测。
感受着风的方向,慕泠摸黑绕到避风处。
雨急风骤,火折子微弱的亮光犹如莹莹一豆,慕泠朝檐楹后退了退。
“吱——”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绵绵软软,还有几分粘黏。慕泠换了一个位置,火折子朝下侧移,方才踏过的地方一无所有。
慕泠心起几分讶色,目光忽然一凛,重新来到檐楹前,借助火折子仔细查看起阁楼各处。
檐下四柱,方才查看脚下时看得一清二楚。此刻雨势虽同方才一般,但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周遭一切早已尽入眼底,阁楼前分明有三株枯树,奔此避雨时也曾经过。而现在,檐下只余两柱,枯树也消失不见。
这阁楼后面有靠,即便夜黑,自己也不可能绕行他处而不知。
那么……
目光再次划过阁楼前空荡荡的路面,慕泠长眉微锁。
一阵狂风袭来,慕泠连忙护住火折子,正要重新退回楹后,一股异常刺鼻的气味直冲喉鼻,那味道好似忘记在坛中的肉食,因为存放过久腥烂腐坏,又经过水汽的侵蚀浸泡,愈发浓重难闻,令人几欲窒息。
“当啷啷啷——当啷啷啷——”
阁楼大门大声响动着,像是狂风乱作,又像是有人被困大声拍打。
“叽叽叽叽……吱吱吱吱……”
阁楼中忽然传出成片叫声,间或夹杂着指甲用力抠挠木板的声音,伴随着澎湃的夜雨,抓心般令人浑身不适。
成片叫声越来越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齐齐朝大门涌来,如果凑近来看,便可发现门槛多处已经破败,大量木屑不断堆积而起。
阁楼年久失修,今夜雨势充沛,楼中极有可能淹水,而此刻近在耳畔的嘈杂声足以说明,大门后是什么了。
“当啷——当啷——”
本就破败不堪的门板一次次被大力震动,慕泠目光幽深,面容冷静,手早已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啪——啪——”
如瀑暴雨中,两扇门板终于接连倒下,灰尘尽数消散于潮润的水汽,几簇暗绿光点从阁楼中闪出。
火折子扑朔不定的亮光中,三只巨大的老鼠跳出阁楼。它们“叽叽吱吱”叫个不停,时不时亮出尖利的爪子比比划划,那样子就像三个认真商议重要事宜的人。很快,三双暗绿色的眼睛齐齐地看向慕泠,说不出的诡异阴冷。仿佛只要它们愿意,随时都就能将看准的猎物手到擒来、任其作弄。
慕泠微一攒眉,他原也料到成片叫声是藏匿于阁楼中的鼠蚁,早已想好对策。即便不测,大可持剑护身。
而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场面,较之方才,却让人捉摸难定。
“唰——”长剑出鞘,飞溅雨花点点。
三只老鼠对视一眼,其中一只歪了歪嘴巴,好似在嘲笑慕泠此举是以卵击石,尖叫一声飞身而来。
慕泠面色沉着,丝毫不为戾声所扰。老鼠暗绿的眼睛中透着奸诈,眼看锋利的指甲即将扑灭火折子,慕泠手肘一翻,长剑稳稳地穿透老鼠身体。
“哗啦——”
老鼠巨大的身体中流淌出一滩滩暗绿脓水,腥腐恶气在空中挥发四散。
慕泠敏捷跳开,凝神静看剩余的两只老鼠。
区区三只老鼠却能做出成群鼠蚁也未必做得到的事情,又已初具人态,可见已是妖类。既然让他遇到,自然要将其铲除,免生祸患。
“吱吱吱吱……叽叽叽叽……”
两只老鼠你叫几声,我再叫几声。即兴商讨起来,许是它们也未料到,眼前平常不过的凡人不但对它们丝毫不惧,甚至看破了它们的计谋,更杀死了它们的同类。
两只老鼠推推搡搡,似乎谁也不愿意再步同类后尘,又是一阵唧唧哝哝后,两只老鼠皆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其中一只厉叫一声,细长身体腾空跃起,纵身扑向慕泠右腿。另一只紧随其后,指甲如钢针般尖利,直袭慕泠面门。
火折子在半空飞舞,烛光虽弱,却恰如其分地点燃了老鼠的尖细的尾巴,老鼠吃痛嗷叫,登时跌落地面。
同一时间,长剑如流星般朝左挥去,意欲半途改换方向的老鼠被识破诡计,前肢被斩落在地,疼痛难忍、滚下石阶。
雨势不知何时弱了下来,廊下痛苦大叫的老鼠在火焰中渐渐化为乌有,慕泠面上一松。
“好身法,胆识更是不可多见。”
阁楼外的说话声低涩阴哑、难辨雌雄,好似锈蚀多年的利刃寸寸刮过锐利的刀尖,猫抓心般令人难以忍受。
慕泠侧目,细密的雨帘中,渐行渐近的身影犹如一团黑色雾霭,一领深暗衣袍从头裹到脚,古怪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