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拿吉温,颇费了一番周折。
这个人追随李林甫多年,又曾是杨国忠的旧部,对杨国忠的底细了如指掌。自打投靠安禄山那一刻起,吉温便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杨国忠的清算。
他做足了准备,针对十二那异于常人的嗅觉,他布下层层疑阵,挖下处处陷阱,企图让追捕者迷失方向。
可十二等人机警过人,终未上当。
吉温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老二。
罗刹堂十三成员之中,唯独这个人,他从未见过,也不知其手段深浅。等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如今,吉温被打入天牢,竟然还要劳烦相国大人亲自来审问,这等待遇,寻常人还真没福气消受。
说来讽刺,吉温自己就是这天牢的常客。
当年作为李林甫的左膀右臂,“罗钳吉网”四个字曾令朝野闻风丧胆。他,便是那个“吉网”。
他曾无数次踏进这座天牢,在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面前,心中总会涌起一阵阵变态的快意。
他熟悉每一根铁索的纹理,熟悉每一把烙铁的轻重,熟悉每一种刑具能让人在何时发出第一声惨叫。
可如今,当他以阶下囚的身份再次走进来时,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熟悉的刑具依旧挂在墙上,整齐而沉默,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可在吉温眼中,它们忽然变得陌生而可怖。
他心中发毛,双腿发软,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杨国忠缓缓踱着步子,目光从一件件刑具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鲜于仲通,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问今晚吃什么菜。
“不知先用哪种服务来伺候这位吉大人?”
鲜于仲通淡淡一笑。
“吉大人对这些服务最是熟悉不过了,不如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哦!对!”杨国忠拍了拍额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转向吉温,笑容可掬,“吉大人,你喜欢哪种呀?尽管说,不必客气。”
吉温浑身一颤,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庞此刻扭曲成一团可怜相。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嘶哑而颤抖。
“求求你们!别再说了!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我都全招!”
“吉大人,别急嘛!”杨国忠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体贴,“来都来了,怎么不享受享受呢?”他忽然提高声调,朝着门外喊道,“来人呀!好好伺候一下这位吉大人,定要让他舒舒服服的!”
话音刚落,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吉温的脚下,湿了一大片。
荔枝还是照常地生长,照常地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运往兴庆宫,照常地送进杨贵妃的朱唇皓齿之间。
沉香亭内,杨贵妃正津津有味地剥着一颗荔枝,晶莹的果肉在她指尖流转,汁水染红了唇瓣。唐玄宗坐在一旁,神情却有些恹恹的。
杨国忠跪在阶下,刚刚禀告完吉温一案,又将那份供词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唐玄宗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便搁在了案上,像是接了一封无关紧要的寻常公文。
殿外,杨国忠还拉来了文武百官和太子李亨。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朝服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唐玄宗望着这些人,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乱。
他已经老了。
杨贵妃正值虎狼之年,身体丰腴,容光焕发,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饱满而热烈的生命力。而他却已到了垂暮之年,精力一日不如一日。
更糟糕的是,他一心追求长生不老,服用了术士用水银炼制的丹药,那东西不但没能让他返老还童,反而让他的身体越来越松软,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整日提不起精神。
他看了看杨国忠,又看了看那些文武百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杨贵妃却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钊哥,你怎么老是跟禄儿过不去?害得他不敢来长安看望本娘娘了。”
杨国忠一怔,旋即赔笑道:“这……贵妃娘娘若是想见他,可以招他前来。”
“都招几次了,他都推托不来。”杨贵妃放下手中的荔枝,柳眉微蹙,“依本娘娘看,他是怕你。”
“他不敢来,”杨国忠立刻接口,“那就更加说明他有造反之心。”
“钊哥,你看你,又来了!”杨贵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杨国忠灵机一动,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了几分:“不如为他的长子安庆宗赐婚。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借口不来了。”
杨贵妃眼睛一亮,嘴角弯了起来:“咦!对哦!还是钊哥有办法。”
杨贵妃想要做的事,唐玄宗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旨意很快便下了,将荣义郡主赐婚给安庆宗。
可安禄山依然称病不来,只是派了一个代表入朝答谢。
长安的宫阙巍峨依旧,牡丹花开得如火如荼。可那藏在暗处的裂缝,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
密室里,盆火又生了起来。
火光照在两张脸上,明明灭灭。
鲜于仲通的声音很低:“吉温断气了。”
杨国忠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小子经不起两下子就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鲜于仲通没有接这话,只是问:“接下来怎么办?”
杨国忠本以为,有了吉温的供词,就可以在玄宗面前狠狠地参安禄山一本。
可他没想到,唐玄宗的态度依旧是那样冷淡,看了供词,既不追问,也不动怒,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反倒招来了杨贵妃一顿责备。
如今连赐婚这样的大恩典,安禄山都不肯亲自来谢恩,他真的是没辙了。
鲜于仲通沉吟片刻,忽然道:“干脆直接派人去杀了他。”
杨国忠摇了摇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样的话,圣上和贵妃娘娘必定知道是我干的。到那时,他们只会恨我。”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你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逼安禄山起兵造反?”
鲜于仲通愣住了。
逼安禄山起兵造反?这话听起来,怎么都觉得荒唐。可看着杨国忠那严肃的表情,他知道,相国大人是认真的。
杨国忠心里清楚得很,没有造反的事实,他怎么参都没有用。只有在安禄山真的举起反旗之后,他再举兵讨伐,那时顺理成章,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转瞬便熄灭了。
那个包裹,用了不到十天便送到了相国府。
杨国忠打开包裹,看着那株玉琢般的天山雪莲,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发抖。他不敢耽搁,立刻召来太医验证。
太医反复查验之后,恭恭敬敬地告诉他:“是真的。”
杨国忠欣喜若狂。
他捧着雪莲,连夜进宫,献与唐玄宗。
唐玄宗接过雪莲,端详了片刻,眼中倒也闪过一丝欣喜的光芒,但也仅此而已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杨国忠站在阶下,肚子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如何历尽千辛万苦,如何九死一生,如何机智周旋。
他将这些词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润色了无数遍,就等着在这个时刻慷慨陈词。
可当他看到唐玄宗那淡漠的神情时,那些话忽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退出了沉香亭。
走出殿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牡丹花的残香。
杨国忠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株天山雪莲,此刻就摆在唐玄宗的案头。
洁白如玉,幽幽生香。
可它真的能解百毒、延年益寿吗?
就算能,一个已经对长生失去信心的人,又怎么会长生?
杨国忠裹紧了衣袍,朝夜色深处走去。
身后的宫阙渐渐模糊,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