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来人并不回答慕泠质问,低下头蹲身四顾,极仔细地在石阶四周摸索着,好一阵子后,从乱草中拽出被斩断前肢的老鼠。
来人掩在长袖中的十指轻轻一扭,气息尚存的老鼠立时翻了眼白。来人“嘎嘎嘎”地怪笑几声,顺着老鼠耷拉的脑袋,大口大口地啃食起来。
头颅、脖颈、四肢、尾巴……来人大声咀嚼着,时不时吧唧吧唧嘴。充斥着腥腐气息的老鼠于他而言,仿佛是世间最难得的珍馐。
“你究竟是何人,到此何为?”慕泠冷声再问。
来人舔了舔手指上暗绿的脓迹,缓缓地抬起了头。
干瘪的双颊上生着三三两两的灰色短毛,一簇簇、一丛丛,毫无章法可言。脸颊其他地方则呈现出红褐色。鼻子较之常人更为细小,几乎就要埋入凹陷的脸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每每看向人时,总会闪动出奸邪和狠戾。
粗有人形的外表阴戾可怖,单是与他血红的双眼对视,已足够令常人心胆生寒。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来人阴惨惨的笑着,沾满暗绿色脓液的牙齿犹如形状各异的锯条,横七竖八、枝枝丫丫,几乎爆出尖薄的嘴唇。
“你杀死了我的孩子,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问我来此何为?!可鄙的凡人,”大声痛斥过慕泠所为,来人咬牙切齿再道:“此处为我所有,你误打误撞地闯入已是大大的不敬,竟然还敢无故伤我三个孩子的性命。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慕泠眺望漆黑迷夜,此处并非他熟悉的道路,夜雨之中迷途至此。遇到诸多怪事不算,更要同一只邪恶的鼠妖对峙,不知该算是奇遇还是要说成厌憎。
“你这妖怪不知死活,竟敢在此点化屋宇妄图欺人,不知已做出多少罪孽。既被识破就当速速离去。何况,你所谓的孩子先行凶恶,又已被你自己所食,何谈什么算账不算账。”
鼠妖猩红的双瞳缩了缩,似乎没料到今夜的不速之客十分难缠,略微想了想后“嘿嘿嘿”的笑了,“我生养我的孩子,自然可以将它们活剥生吞。而今你杀死了它们,日后何人为我所驱使奴役?你必须赔偿我的损失!”
“生子可随性生杀吃用,活着也不过当做奴隶,果然是邪祟异类。赔偿是不可能赔偿的,你的孩子们不知自省从善,任你所驱。你空有人形,却无半点人性,活在世上也只会害人害己。不如我送你同它们团聚,反正你们早已罪恶一体。”慕泠言罢,持剑直击。
鼠妖身形一变,灵巧地躲过慕泠攻势,跳起身大骂,“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凡人,你那些无关痛痒的话是凡人所遵循的道义罢了。我乃修炼多年的神鼠上仙,怎会被你这小小儿郎所唬?”
“邪祟妖类,什么伤害你的孩子,你原本就是另有所图!”
鼠妖并未因诡计被识破而感到丝毫愧疚,反而无耻地大笑开来。他在雨天变幻道路和房屋,为的就是专门等凡人们自动送上门。
鼠精猩红的双眼顿射两道血光,慕泠只觉手臂一麻,手中长剑瞬间消失。
“区区一介凡俗,看你还有什么本领!”
鼠妖犹如一团雾霭,呼啸着朝慕泠袭来,尖利的前爪好似两柄钢刀,空中响过阵阵劲风,作势便要剜掉对手双目。
慕泠心感鼠妖招式毒辣,左右闪避、身形不定。鼠妖出手迅速,锋利的前爪一次次擦过慕泠衣袍,却始终无法伤及分毫,怪叫一声,腾空跃起,前爪直戳慕泠头顶,慕泠仰身躲过,惹得鼠妖急躁难耐。
“狡诈凡人,这次看你如何躲闪!”
鼠妖气哼哼地大骂,撤掉长袍露出灰褐色的躯体,又长又细的尾巴一下接着一下地敲击地面,犹如钢锤砸地、震动人心。
慕泠微微眯了眯眼,鼠妖知他轻视自己行为粗鄙,冷哼一声,周身腾起团团黑雾。风过雾散,鼠妖前一刻尖薄的嘴唇竟大如狮口,配上小小的鼠脸和骇人的五官,令人不寒而栗。示威般怪吼一声,阵阵腥腐恶气犹如浓烟扩散弥漫,慕泠被呛得连连低咳。
“哼哼!”
鼠妖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脖颈瞬间变长,连同脑袋直挺挺地伸了出来,好似一件诡异的兵器,同慕泠周旋缠斗。
时间一点点过去,慕泠渐露倦意,一直站在原地的鼠妖却愈发抖擞精神,不断流淌着暗绿浓液的血盆大口一次次准确无误地袭向慕泠。
“让我咬断你的脖子,让我咬断你的脖子!”
鼠妖猩红的双眼闪动亢奋之色,腥腐不堪的血盆大口直逼慕泠。
慕泠像是极其疲倦了,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鼠妖嘿嘿一笑,长长的脖颈在半空中高兴得晃了又晃,猩红的双眼闪过一丝阴戾,犹如一条看准猎物的巨蟒,恶狠狠地朝慕泠颈部咬去。
距离慕泠越来越近,鼠妖兴奋地“嘎嘎”乱叫,就在即将触到的一瞬,慕泠忽然掌劈鼠妖脖颈,铁针一般的毛发根根分明,刺得他掌心疼麻不已。生死关头,却早已顾不上这细微末节。鼠妖尚未扭动脖颈,慕泠再次连连重击。
“呃……呃呃……”
慕泠改换招式,鼠妖细长的脖颈被紧紧攥住,绕是他大口横张,头颅也不听使唤地胡乱摇摆起来。
慕泠用力拉拽,鼠妖一个重心不稳,跌摔在地。
“狡诈……狡诈的凡人……”
鼠妖断断续续骂着,头颅渐渐缩回躯体,恢复了最初模样,一动也不动了。
慕泠喘息不定,缓步来到鼠妖近旁。正要蹲身细查,昏死的鼠妖忽然睁开双眼,头颅瞬间与躯体分离,悬空跃起怪叫一声,张大嘴巴咬向慕泠。
慕泠朝左一避,耳边突然响起鼠妖“嘿嘿嘿”的阴冷怪笑。侧首看去,又有一颗头颅浮现半空,呲牙咧嘴地袭向他的颈部。
慕泠意欲出拳抵挡,一阵香气不知从何处而来,铺天盖地般迅速弥散,将他和鼠妖两两相隔。
“喂,喂……你这凡人耍做什么……”
香气愈发浓郁,好似无形的屏障越变越厚,鼠妖的声音闷闷的,如同隔着盖盅一般。猩红的双眼气愤地瞪着慕泠,尖薄的嘴巴张张合合。慕泠却已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难道说这并非是鼠妖所为?否则他何必气到跳脚。也对,此香雅正醇和,按常理推断,绝非鼠妖那般的腥腐妖怪所有。
慕泠暗暗自忖,忽觉眼前鼠妖的脸越来越模糊,想要伸手触摸芬芳的屏障,身体却并不由自己做主,眼皮一重,沉入梦乡。
雨收夜明,皎月遍照檐楹,天南忽有星辰闪落,一缕非烟非雾的云霭乘风落入人间。月光透射霭气,云霭深处走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既已疲惫至极,当好好休息,不必再劳神费力。”
老者望着昏睡一旁的慕泠,指间漾起一缕云霭,轻轻一吹,云霭顿时变得宽大如榻,不但准确无误地飘至慕泠身下将他托举而起,还十分细致地幻化出洁白枕裘,好让疲倦的男子睡得更舒服些。
“这样睡才称心嘛,”老者微笑,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安排。目光转至躁动咆哮的鼠精,摇了摇头,“大抵清浊两隔,纵有天香也难化解此间腥腐之气,那便只好另换他法了。”
隔绝在无形屏障后的鼠妖看着老者一步步走向自己,五官顿时扭在一处,指着老者不知大骂些什么,一双猩红的眼比起方才和慕泠打斗时还要红上三分,想必是气到了极点。
老者含笑不语,指间微微一转,平地之上打起小小旋风,旋风转了两转,眨眼间已成一人高度。又是一转,竟如巨浪滔天。
狂风呼啸,馥郁香气尽数散去。老者在清风中负手而立、衣袂长须一丝不动,瞧见大骂不止的鼠妖被风刮倒,慢悠悠地捻决收势。
“腥腐恶气尽散,终于可以不必忍耐了。”老者颇有所感地长舒一口气,感受着雨后的清润。
“我呸!”
大半身体被埋入土中的鼠妖抖了抖毛发,灰头土脸地站起身。
“柴老头儿,我同你近日无怨远日无仇,你竟敢故意坏我的事!”
“此话从何说起啊?”老者抚了抚长须,悠闲地踱了两步,“分明是你故意坏我的事,如今我来向你问理,你不但不知悔改赔罪,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中伤我,那我就只能略施手段,小惩大诫了。”
“我故意坏你的事?”鼠妖指着老者的手转向自己,虽说鼠类自来都以反应快速出名,但此刻的他,却是如何也想不出其中缘故,“你一个系绳悬簿的,我又不需你为我结亲定终身,我什么时候坏过你的事?!”
“你看你,我话还未说完,你急什么嘛,”鼠妖有多焦躁不安,老者便有多气定神闲,指了指睡在云霭中的慕泠,面起正色,“你既知晓我掌管人间姻缘,却偷设诡计意欲将他诓骗谋害。倘若今日遂了你的愿,我的职责又如何履行?”
鼠妖努了努嘴、又伸了伸脖,十分傲慢地说道:“天地之间气运流动,我既能争取便是我本领无敌!”
“你既知天地之间气运流动,便该谨记当年所受刑罚,而今罪业才消又来人间逞凶,不怕此劫过后再历炽然之苦吗?”
“炽然之苦……”鼠妖暗自咀嚼,不知想到了什么,顿觉浑身毛发如烈焰灼烤,五官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半晌后方才恢复。
人间失道三百年,得以让他过上快活舒心的日子。可惜那日子太过短暂,又不慎在气运转化之际被天界收押。好在世事易变,让他再一次回到人间。
“正如你所言,我已消了三百年前的罪业。天地之间,各有其位。你的职责是掌管人间姻缘,根本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事。今日你既同我作对,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鼠妖怒声痛斥,脖颈如水蛇般灵巧一纵,一颗头颅瞬间变幻为两颗,两股腥腐恶气自口中喷出,叫嚣着袭向老者。
“粪土之墙不可杇也。”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凝神捻了一个决,消散在狂风中的香气再次聚集,顷刻便挡住了鼠妖的攻势。道了一声“起”后,老者周身顿生云霭,非烟非雾的云霭托举着他来到半空,四下巡看一番,老者抚须淡笑,留下一个“破”字,带了慕泠虚化在霜雪般的月色中。
鼠妖眼睁睁地看着老者离开,自己不但被无形的香气屏障团团围困,精心点化的幻境也一寸寸剥离消失。一双猩红的眼被浓香熏得几乎难以睁开,嘴却依然硬如顽石。
“柴道煌,你这个坏老头儿!竟用如此臭不可闻的恶气闷杀我……柴道煌……”
鼠妖气恨难平,寄希望于被人发现。奈何夜深并无一人经过,至于半空中铁桶一般的香气屏障,常人根本就看不见更感觉不见。
即使有更夫路过,能留意到市坊一角不起眼的狭小老鼠洞已是极限。而被鼠妖藏在洞中的两张纸阁楼和三张纸树已被破了幻象,再也无法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