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拉开抽屉。
抽出副官上周签的那张坦克调度表。
拿起起松烟墨。
照副官平时那股随意劲儿研开,墨色闻着有股松脂味。
跟副官写的字一个调调。
笔尖蘸饱了。
照着副官捺脚的习惯落下去。
写了句"共党联络员十七日入城,藏陈国栋杂货铺,已获坦克调度表"。
收笔的时候特意往下摁了一下,留了副官写字爱带的小墨点。
看着跟真的一样。
老文书撞门进来。
怀里揣着刚从医务室翻出来的处方底单。
"中村还在特高课地下室关着,田中没抓着真凭实据,骂了一上午八嘎。"
陆怀川把假文书和处方底单摞一块。
"塞进特派明天要查的军备卷宗里,夹在他上周签的坦克调度表后头。"
老文书瞪着眼。
"副官可是大岛左膀右臂,动了不怕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
陆怀川把印泥盒推过去。
指腹蹭了蹭"联队调度"的阳文印面。
"田中就愁抓不着大岛把柄,这证据送上门,他比谁都急着往东京捅。"
老文书嘿嘿一笑。
把文书往怀里一揣转身走了。
门口三个暗哨斜眼瞟。
陆怀川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盯路面了。
半个时辰后。
特派带着两个随从闯进文书房。
手里拿着那张假文书。
"陆参谋,你看看这个。"
陆怀川接过来看了一眼。
眉头皱了一下。
拧的幅度正好。
"这是副官的印,上个月我跟他一块去铁道库房核验弹药,见过他签这个字。"
特派楞了楞。
"把副官叫来!"
副官被押进来。
军靴上还沾着营房的泥。
看见桌上那文书,脸刷地白了。
"这是伪造的!我从来没去过陈国栋的杂货铺!"
"上个月二十三号,你那天去巡查杂货铺周边良民证,我陪着一块去的。"
陆怀川站旁边。
"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跟杂货铺老板说过话。"
副官张了张嘴。
想起那天确实去过,堵得说不出话。
田中从外面进来。
一把夺过文书,看了一眼就拍副官脸上。
"八嘎!私通游击队,证据确凿!"
"田中课长,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
大岛刚要开口,被特派截住了。
"误会?"
特派把处方底单甩出来。
手指戳着上面的签名。
"医务室酒精消耗不对,副官私自取过三瓶,拿去给游击队配炸药了,中村关了三天你还要护着他?"
大岛脸色变了。
他确实知道副官取过酒精,以为是正常损耗。
没成想私通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陆怀川趁空把处方底单推到特派面前。
"取酒精的签名是副官的,中村只是按规矩登记,关了三天,医务室药品中转全停了,城里伤员快断药了。"
特派皱了皱眉。
"把中村放了,以后医务室归军务处管,不准再私自取酒精。"
"谢特派。"
陆怀川低了低头。
余光看到大岛铁青的脸。
"前线南线山道最近游击队闹得凶,不如让副官戴罪立功去那边带队清乡,能剿了游击队也算补回来点。"
田中立马接话。
"没错!调南线去,敢通匪当场枪毙!"
大岛张了张嘴,看着特派那张冷脸,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
特派拍了板。
"即刻调往南线清乡,戴罪立功!大岛监管不力,罚俸三个月!"
陆怀川接过副官递来的全县军备调度印。
指头顺着印面上的纹道来回走。
翻开旁边台账。
坦克集群停哪儿、重炮阵地坐标、十二座山道碉堡驻防多少人。
全列在上头了。
老文书凑过来小声说。
"副官刚才被押走的时候骂你是汉奸。"
陆怀川没抬头。
手指点在台账上"山道第三碉堡"那一栏。
"把第三碉堡的伪军小队换成上个月接触过的那批心里犯嘀咕的人,跟他们说了,伏击的时候就地散伙,别拦游击队,往东边山沟跑,那边有人接应。"
"明白。"
老文书掏出小本子记。
"那磨坊那边?"
"田中还在点弹药,不用管他,让他乱着去。"
陆怀川合上台账。
起身走到营房外墙那根金属水管旁边。
背过身敲了一串摩斯密码,水管的震动顺着墙传到城外杂货铺。
陈国栋正蹲水缸边记水位。
听见暗号,立马把药房账本塞怀里,转身往后院走。
把机场布防图,硝化原料假情报,写纸上压在水缸底砖缝里。
陆怀川敲完密码转身回文书房,把调度印按在全县军备总档案上。
印泥朱砂调的。
跟副官平时用的一个颜色。
老文书很快回来。
怀里揣着,刚从第三碉堡伪军队长那儿带回来的回话。
"那小子说了,粮给够,伏击的时候肯定往东边山沟跑,绝不拦游击队。"
陆怀川把印好的调令递过去。
"送第三碉堡,就说大岛联队长要增兵南线,让他们明晚换防。"
"明白。"
老文书刚要走又被叫住。
"去铁道库房找管事放风出去,说南道岔路口瞅见硝化原料包装袋了,跟上次一样,假的,但田中就吃这套。"
"好嘞。"
老文书推门出去,暗哨立马跟上了。
傍晚时候。
老文书慌慌张张撞门进来。
"田中翻完副官卷宗盯着印纹看了半天,刚才派了四个暗哨,说从今天起全天盯着你每次外勤,去哪儿见谁全要报上去!"
陆怀川手指捻着笔杆。
哼了一声。
把调度印锁进抽屉。
"盯就盯,副官的印是我拓的,他查一百年也查不到我头上。"
"那要是他查到杂货铺那边……"
"查不到。"
陆怀川翻开机场布防图。
手指点在通风管道位置。
"副官已经调走了,他手里就这一张假文书。等他搜山回来发现大岛又多了条'通匪'的罪状,只会更急着跟大岛斗,顾不上盯我。"
老文书点点头。
"中村那边安顿好了,医务室以后能多收被日军打伤的百姓,药品清单我抄了一份你要不要核对?"
"拿来。"
陆怀川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手指在某行画了个圈。
"这批磺胺让田中克扣了一半,回头让中村把剩下的偷偷转山里,给游击队伤员用。"
"明白。"
老文书刚要走。
门外暗哨催了。
"陆参谋,田中课长请您去营房问话!"
陆怀川理了理军装领口推门出去。
田中坐营房里。
面前摊着副官卷宗。
"陆参谋,你说说,副官怎么会私通游击队?"
陆怀川站得笔直。
声音平平。
"属下只是有什么说什么。那天确实陪副官去过杂货铺,取酒精的签名也确实是他的笔迹,证据在这儿摆着。"
田中猛地拍了下桌子。
"大岛居然敢包庇通匪之人!我要上报东京,撤了他!"
"课长息怒。"
"属下已经接手全县军备调度,一定会严查所有漏洞,绝不再出这种事。"
田中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哼了一声。
"好,军备调度就交给你。每天把调度记录报我一份,少一个字都不行!"
"是。"
陆怀川点头转身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瞥见大岛站走廊尽头,脸拉得老长看着他。
陆怀川假装没看见。
直接回了文书房。
翻开全县军备调度台账。
在"坦克集群""重炮阵地""十二座碉堡"三栏各勾了一笔。
副官调去南线送死的阵地。
全县坦克、重炮、十二座山道碉堡调配权全攥手里了。
老文书又摸进来小声说。
"暗哨刚才回报,说你今天敲了铁道边的水管,田中捏碎了手里的铅笔,正派宪兵去搜南道岔路口。"
陆怀川手指在桌沿磕了两下。
"让他搜。搜不着东西他就更恨大岛,觉得是大岛耍他。"
"那副官那边……"
"副官活不了。"
陆怀川合上台账,抽出机场布防图。
指着通风管道位置。
"等副官死了,田中跟大岛斗得更凶的时候,这通风管道就能用了。"
老文书凑过来瞅了一眼。
"这通风管道真能进机场?"
"能。"
陆怀川把布防图收起来。
"等机场燃油库,细菌密室摸清了,游击队就能趁换岗空档钻进去,一把火烧了731那些祸害人的东西。另外让陈国栋记着,磨坊地窖的细菌原液等机场的毁了再处理。"
"明白。"
老文书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跟第三碉堡伪军说,伏击完了安顿在东山沟,按月送粮食,别让人饿跑了。"
老文书推门出去。
暗哨脚步声立马跟上了。
陆怀川坐桌前。
南线山道上枪声该响了。
副官那支全是新兵的小队挡不住游击队。
田中派的暗哨贴在文书房窗外。
什么破绽也瞅不着。
半夜溜回去报信说陆怀川今天外勤敲了铁道边水管。
田中捏碎了手里的铅笔。
他知道陆怀川在搞事,可翻遍所有卷宗,一丁点儿把柄也找不着。
副官被调走的背后。
还有更狠的局等着他和大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