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漫过整片天穹，点点星辰挣破墨色夜幕，一颗颗浮现在暗色之上。夜里潮湿的凉气缓缓漫开，浸过宫墙的砖瓦，四下浮动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

御书房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东凌御桀一身月白云锦常服，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抵着额角，听凌竹低声回禀事态。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瞧着竟透出几分单薄。

“陛下，您体内的毒，实在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凌竹垂首，声音压得很低，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东凌御桀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睫毛轻轻垂落，语气淡得近乎漠然：“朕自己的身子，心中有数。”

“可是陛下……”

“够了，凌竹。”

东凌御桀抬眼，话音骤然截断了她的劝说。帝王威严自周身漫开，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无论如何，朕绝不可能牺牲宁儿。”

“可这，已是眼下唯一能够解毒的法子。”凌竹肩头微微绷紧，依旧不肯就此作罢。

“朕说不行，便是不行。不必再提。”东凌御桀眉头微蹙，“今日这番谈话，半个字都不许传到宁儿耳中。”

要他以昭宁为代价换取性命，他万万做不到，那女子在他心里，远比自己这条帝王性命还要贵重，他怎么忍心，怎么舍得将她推入险境。

“但陛下，此事瞒不住一世。”凌竹心中急得发紧，顾不得尊卑，出言直谏，“昭宁公主素来通透仁善，若是讲清原委，她未必不能体谅陛下的难处。”

这话落下的一瞬，东凌御桀猛地抬眸望过来。那一眼寒意迫人，凌竹浑身一颤，当即双膝重重跪落在冰凉青砖之上，脊背止不住发抖。

“属下失言，请陛下降罪。”

“记住，若是宁儿得知分毫，你该清楚后果。退下吧。”

凌竹指尖泛凉，颤巍巍躬身行礼，敛神退出七政殿。

偌大书房只剩下东凌御桀一人。心口堵得发闷，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无力。万千念头翻来覆去，到头来，心底只剩下一个执念——他想见宁儿，此刻，分外想见她。

他几乎是凭着心底这股念想，起身迈步，脚步匆匆往漪澜殿而去。

长廊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落在青石地上，肩头隐隐有不易察觉的轻颤。是忧惧，是无力，亦是满腹说不出口的苦楚。

站在寝殿门外，他静静伫立片刻，深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晦暗伤痛，将满身沉重尽数压下，才抬手推开殿门。

烛火融融，暖光铺满一室。西璃昭宁正坐在摇篮边，垂着眼，指尖轻轻摇晃摇床，低声哄着熟睡的孩儿。柔和烛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温婉柔和的轮廓。

方才积压在东凌御桀心底所有沉郁，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宁儿。”他轻声唤她。

听见声响，西璃昭宁回过神，立刻站起身，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快步迎上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御桀，你回来了。”

“嗯。怎么还不曾歇息？”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鬓边，满是疼惜。

“睡不着。”昭宁轻轻摇头。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柔声问道：“是烨儿夜里闹得你不得安歇？”

昭宁浅浅莞尔，眉眼弯弯：“没有，烨儿今夜格外乖巧，方才才沉沉睡去。我是在等你回来。对了，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她说完，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

“今日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怎么忽然想起送我物件？”东凌御桀眼底含着笑意，心中却实实在在生出几分期待。方才御书房里那些压抑愤懑，竟就这般，被她简简单单几句话冲淡。

昭宁转过身，走到柜橱跟前，小心翼翼取出一件叠得齐整的衣袍，捧到他面前，还伸手在他肩头身上轻轻比量一番，确认宽窄。

“我亲手为你做的衣服，你瞧瞧喜不喜欢。”

那是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温润清雅。昭宁将衣料徐徐展开，眼里满是欢喜：“为了做好这件，我常常跑去尚衣局向绣娘请教，前后费了不少功夫呢。”

月白面料之上，零星绣着流云暗纹，衣袍内里衣襟处，藏着一枚小巧的绣字——“昭”。外层罩纱，只用细巧金丝浅浅勾勒纹样，不张扬，却处处藏着心思。

东凌御桀这才恍然，前些时日，她总躲躲闪闪，不让自己靠近，原是偷偷在赶制这件衣裳。

“竟是你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西璃昭宁重重点头，眼底光亮澄澈。

“很好看，当真好看。”东凌御桀忍不住弯起唇角，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内侧那一枚小小的绣字，反复流连，心底又暖又烫。

欢喜之余，又止不住心疼。做这般针线活，最耗心神目力。

“宁儿。”他低声唤她。

“嗯？”昭宁抬眸，笑意还凝在眉眼之间。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下颌，声音轻缓：“往后这些劳神费力的活计，交给尚衣局宫人便是，不必你亲自耗费心力。”

“我无事的。”昭宁嘴角噙着软和笑意，声音温温柔柔，“平日里闲在殿内，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你快换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东凌御桀依言褪去身上外衣。西璃昭宁上前，细心替他把这件新制锦袍穿戴整齐，仔细替他理平衣襟褶皱。四目相对，一室暖意融融。

“合身吗？”她稍稍后退半步，细细打量。

“十分合身。”

二人相视一笑，万千温情尽在不言之中。

昭宁又自怀中取出一枚香囊，踮起脚尖，亲手系在他腰间玉带之上。

“御桀，你日日处理朝政，时常熬至深夜。我帮不上你朝堂上的忙，便在这香囊中装了安神舒缓的药材，你觉得疲累之时，闻一闻，多少能够纾解几分倦意。”每每看见他深夜伏案，她心中总是万般牵挂心疼。

东凌御桀垂眸，掌心托住那枚小小的香囊，一遍一遍细细摩挲，仿佛捧着世间最为珍贵的宝物。许久，他抬眼望向眼前的女子，眼底翻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尽数化作沉默。

下一瞬，他张开双臂，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臂膀收得极紧，身躯甚至隐隐泛起一丝颤抖。

“御桀？”察觉到他异样，西璃昭宁轻声发问。

“无事，只是想这样抱着你。”

昭宁不再多问，抬手环住他的腰身，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

“宁儿，无论往后发生什么，就算天倾地裂，我也会拼尽所有护好你，护好烨儿。谁也不能将你们，从我身边夺走。”

“我信你。”她轻声应下。

可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纵然东凌御桀拼尽全力想要护住这份安宁，流言蜚语依旧如同潮水一般悄悄蔓延开来，往日尚且平和的皇宫，渐渐被暗流搅动。

宫廊角落，有宫女太监私下窃窃低语。

“听闻了吗，陛下近日又动了肝火。”

“究竟是为了何事？”

“还不是那位靖国来的昭宁公主。朝中大臣都说，陛下贪恋美色，置东凌万千百姓于不顾，一心偏袒护着她。”

“小声些！这话岂是能够随口议论的。”

“可如今宫内外早就传遍了。人人都说她是带来灾祸的灾星，唯有将她祭天，方能平息上天怒火。偏偏陛下执意护着，半点不肯惩处。”

“住口！你不要性命了？”

这些闲言碎语，西璃昭宁本可以置之不理。可她十分在意东凌御桀的名声。他越是待她宽厚珍视，她心底的愧疚便越是深重。

无数个夜里，她陷入两难挣扎。倘若局势真的走到穷途末路，是不是该由自己赴死，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可一想到要就此离开东凌御桀，离开尚且年幼的孩儿，心底又是万般不舍。

这份煎熬还未曾熬出结果，一场风波猝不及防，轰然爆发。

“月儿，现下是什么时辰？”昭宁掀开帐幔，看向立在一旁的侍女。

“回公主，已是辰时。”

“辰时了，想来他也快要下朝归来。月儿，吩咐下去，备早膳。”

“是，公主。”

往日无论政务何等繁杂，东凌御桀下朝之后，总会先来漪澜殿陪她用完早膳，再动身去往御书房处置奏折。可今日，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一桌子早膳，热了冷，冷了又命人重新温热，几番来回，始终等不到那人归来。

“眼看就要到午时，怎么还不见人影，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昭宁心底不安渐渐扩大。

她起身走出漪澜殿，穿过御花园，走过承安殿，一路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沿途遇上的宫女太监，一见她走来，个个神色惶惶不安，草草行过礼，便慌忙匆匆退避，好似她是什么不祥的洪水猛兽，生怕被她拦下问话。

行至御书房门外，值守的云烬与夜枭，脸上神色，也不比旁人好上半分。

“云烬，夜枭，御桀可是在殿内？我来找御桀。”昭宁心中忧急，顾不上留意二人异常的脸色。

两名侍卫脸色骤然煞白，彼此对视一眼，进退两难。

“昭、昭宁公主，您怎么过来此处？”

昭宁见他们躲闪，心中的不安更重，径直抬步便要跨过门槛。

“公主，陛下他……”二人急忙伸手，想要拦住她。

几番阻拦，再加上满心悬着对东凌御桀的担忧，西璃昭宁压不住心头焦灼，皱起眉头，用力挥开二人手臂，径直向着殿门闯去。

还未推门，殿内的说话声便隔着门板，清清楚楚落入她耳中。那是东凌御桀熟悉的嗓音，只是听上去，掺着一层难以掩饰的虚弱。

“陛下，把药趁热饮下吧。”

喝药？他怎么会需要喝药？

昭宁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脚步，贴着殿门，静静听着里面的谈话。

“纸终究包不住火。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昭宁公主迟早会得知真相。”是凌竹的声音。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替朕瞒住她。你们所有人，半个字都不许向外吐露。”话音落下，紧跟着传来一阵压抑猛烈的咳嗽。

“皇兄，慢些，当心身子。”东凌御璟连忙上前，伸手替他轻轻顺气。

东凌御桀摆了摆手，勉强压下咳嗽：“朕无妨。慕羽，事情查得如何？”

沈慕羽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沉重：“果不出陛下预料，背后确有人暗中搅动。我与殿下多方压制，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如今大批难民跪在宫门外，恳请陛下处置昭宁，要陛下给天下人一个说法。我始终查不透，究竟是谁，非要置昭宁于死地。”

“他们要跪，便任由他们跪在宫外。”东凌御桀的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怒意。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人都在逼迫他，昭宁究竟碍了谁，非要逼到她绝路之上。

“陛下万万不可动怒，怒火只会加速体内毒素扩散。”凌竹急声劝道。

“楚云澈当真卑鄙无耻。”沈慕羽的声音裹着悔意，“当初那一箭，若是换我替陛下受下，陛下便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殿外的西璃昭宁，听完这番对话，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再也克制不住，她抬手猛地一把推开厚重殿门，站在门口。

目光直直落在御案之后那个面色苍白如雪的男人身上。心口骤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眼泪毫无预兆漫上眼眶。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入殿内。

整个东凌皇宫，敢不经通传，擅闯御书房的，唯有西璃昭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