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开窍了。” 张杨颔首,语气平和,“佛者觉也,佛这个字,本意不过一个觉字。所谓佛,仅仅是勘破杂念、明见本心的觉悟状态罢了,哪里是什么高高在上、独一无二的神圣尊位,本就没有半分稀奇。人人皆可觉悟,人人皆可成佛,何须去跪拜泥塑金身、仰仗灵山册封?”
小六子咬了咬牙,死死攥着手里的肘子,依旧执拗追问:“师父,弟子听懂了您说的佛理平等、可您还没答我最初的问题!
世人人性本有贪嗔痴执缠欲!
若无规、无教、无管束。
恶人不受教化、善人无人约束,任由本心肆意妄为,届时私欲横行、妖魔四起,三界必然大乱!
这其中利害,师父怎能视而不见?”
“小六子,你不妨扪心自问,纵然立满规矩、广设教化、层层管束众生,三界当真全然清平了吗?”
小六子一怔,嘴唇嗫嚅半晌,低声回道:“并没有……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全然抛开规矩放任行事啊。”
张杨温和一笑,点头认可:“你这话没错,常言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为师从没想过彻底废掉规矩。律法是世人立身行事的底线,道德才是人心向善的上限。”
“律法设立之初,本意本是惩治凶顽、约束恶徒,护住世间安稳。可日子一久,渐渐滋生出一众既得利益者,他们手握规矩的解释权,自己反倒凌驾律法之上肆意妄为;规矩不再用来惩恶护善,反倒成了他们拿捏、压榨寻常生灵的工具,灵山的戒律、天庭的天规,皆是这般变质了。”
张杨闻言温然一笑,缓缓开口:“而我想要走出一条更好的路。那些手握权柄之人立下条条框框,划分信徒与外人的高低之别。入了他们的门才配得到一丝照拂,不入便是异类、顽劣,用条条戒律死死束缚人心。”
“我不一样,为师修的道,从不是强行教化、强行度人。”
“我之道,是以自身为灯,以己身为舟。”
“我只做好自己,知行合一,守得住本心、立得住风骨、行得正大道。我点亮自己这盏心灯,行在苦海之上,静静飘摇,敲钟鸣响,只为惊醒迷途之人。”
“有人见我灯明、见我舟稳,心生向往,愿意上岸、愿意登船,我便渡他一程,引他离黑暗、脱迷途。”
“若是有人执念深重、沉迷苦海,不愿回头、不愿觉醒,我绝不强拉、绝不硬渡、绝不捆绑教化。”
“苦海漫漫,渡与不渡,从来只在人心。就算渡至彼岸,前路何往、大道何归,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旁人替不得、管不得、定不得。”
张杨抬眸,目光悠远:“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人心的光明比黑暗更有力量。”
“但凡有人登过我这艘船、见过我这盏明灯,真切体会过自在本心、平等坦荡,见过不被操控、不被捆绑的活法。”
“他便再也不愿沉沦黑暗、屈膝为奴、俯首受控!”
“他会自己点亮心底的灯,自己守住本心的道,而后以己为灯,照身边人;以己为舟,渡同路人。”
“一人觉醒,点亮十人;十人觉醒,照亮百人。人心传心,光明引光明,无需教条施压,无需教法管束,世人自会弃恶从善,自会守心归真。”
“这才是真正的普度众生,而非灵山那套,借着教化之名,行禁锢掌控之实!”
小六子彻底沉默了,攥着肘子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所有震撼、惶恐、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荒芜。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又心酸,带着从小到大被驯化的委屈。
“师父…… 您说的这些,太像一场不真实的大梦了。”
他垂着头,声音轻得像风,满是麻木与无奈:“弟子自诞生起便长在灵山体系里,听的、学的、信的,全是佛门教条。他们告诉我,修行就是禁欲、禁欲、禁念。”
“要戒掉口腹之欲,清心寡欲,方能得道。我小时候最爱山间脆甜山桃,可灵山规矩,修行者当断贪嘴之欲,我连一口喜欢的桃子都不敢多吃。”
“他们说色即是空,妄情是孽、动心是罪,我哪怕心底悄悄仰慕某位仙子,都要强行压下念想,视作心魔、视作罪孽,日日忏悔、时时自省。”
“从小到大,我学的都是斩断欲望、抹杀本心、压抑自我。所有人都告诉我,越冰冷、越无欲、越麻木,就越接近正果,越像真佛。”
他抬眼望着张杨,眼底满是迷茫:“可师父您今天告诉我,人心本真可贵,众生本自独尊,不用压抑、不用跪拜、不用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一块冰冷无情的石头…… 我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张杨闻言温和一笑,没有嘲讽,只有通透的悲悯。
他抬手拍了拍小六子的肩头,语气从容:“傻孩子,若人人皆禁欲、皆绝情、皆断念,那世间何来烟火,何来繁衍,何来生生不息?”
“灵山教你禁欲。可真正的大道,不是禁,是控。”
“食欲、喜欲、爱美之心、向往温柔、贪恋美好,皆是生灵本能,是造化赋予众生的鲜活本心,本无善恶。”
“饿了想吃美食,累了想求安稳,心生欢喜便想靠近美好,这是人之天性、佛之本心。”
“贪得无厌、纵欲无度、损人利己,这是恶欲,当克制、当约束、当用律法底线锁住。”
“可纯粹的喜欢、干净的向往、正常的烟火念想,何罪之有?”
“灵山错把天性注解为罪孽,是为了方便掌控众生,强行磨灭人心鲜活,把活人修成枯木,把生灵修成傀儡。”
“说到底他们怕的是众生有自我。”
“可禁出来的道,是死道。”
“控出来的本心,才是活道。”
“能管住恶念、守住底线、随心而不逾矩,知喜好、懂温柔、有烟火、有本心,却不为私欲害人、不为贪念乱行 ——这才是真正的觉悟者,才是真正的自在真佛。”
小六子怔怔听着这番从未听闻的大道真意,脑子里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佛门教条,正一点点轰然崩塌、重塑新生。
他看着张杨通透温和的眉眼,心中积压一生的压抑、桎梏、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这时张杨随手从食盒旁挑出一颗饱满红润、汁水充盈的鲜桃,指尖一弹,稳稳落在小六子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