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秋风瑟瑟,晨光微斜,卷着细碎的梧桐叶掠过城市的高楼顶端,在玻璃幕墙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云端下的建筑群连绵铺展,远处的学校像一方精心雕琢的沙盘,嵌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
而与繁华仅一墙之隔的老巷,却被秋风捂得死寂。巷口的垃圾桶歪在墙边,铁皮上锈迹斑斑,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蹲在桶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在浑浊的垃圾里一下下翻找着。
当啷——
一声脆响,是玻璃瓶倒地的声音。小乞丐一抬头,一只黑猫踏过地上的蚝油瓶,那瓶子不知被丢在这里多久,瓶身磕出一道浅浅的裂痕,沾着淡淡的油渍。
黑猫的尾巴扫过瓶身,轻轻“喵”了一声,见小乞丐不为所动,身影很快消失在空巷。
小乞丐依旧低着头,额角的汗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滴进垃圾桶的缝隙里。直到指尖触到塑料袋硬挺的边角,她才猛地捏住袋口,把那个未开封的学生面包掏了出来。
唇角轻轻挑起一点弧度的瞬间,眼底像是揉进了一缕漏进来的晨光,漾开细碎的微光。
呲啦—
小乞丐刚撕开包装,站在围墙上的寒鸦突然急切地叫了起来。吓得她连忙躲在垃圾桶后躲着,只探出半个脑袋疑惑地看着前方。
巷子口处,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拉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走过来。
男人西装革履,戴着小圆眼镜,年约四十。他肩背绷得极紧,步伐急促,一路攥着女人手腕不肯松,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到了巷子口,他骤然停步,猛地用力甩开女人的手腕。力道极重,带得女人踉跄半步,他鼻梁上的小圆眼镜瞬间滑落到鼻尖,他浑然未觉,下颌死死咬紧,胸腔剧烈起伏,厉声大喝:
“冉冰卿!”
冉冰卿的手腕被男人抓出了一圈清晰红痕,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肌肤,眼底藏着轻蔑,不屑地撇了撇红唇道:
“豆千河,别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给你钱的!”
此话一出,豆千河原本抬起的手臂瞬间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他的指尖慌乱攥紧西装下摆,把平整昂贵的衣料捏出层层褶皱,指骨微微发颤。慌忙抬手扶稳快要滑落的眼镜,魁梧紧绷的肩膀猛地一颤,方才撑得笔直的脊背骤然塌了半截。
他抬头死死盯着冉冰卿,眼眸轻颤,皱着眉也压制不住翻涌的酸涩,眼尾早已泛红,沉着嗓子道:
“可是我们的女儿真的不能再等了,她需要钱做手术……”
最后一个字啞在了风里,微风轻吹,冉冰卿的裙摆轻轻摇曳,她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耳环,不曾被触动分毫。
而巷尾垃圾桶后,看着这一幕,那个小乞丐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下意识抓住垃圾桶边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冉冰卿哼了一声道:“豆先生,麻烦你搞清楚,我们已经离婚了。当初被要求净身出户和失去孩子抚养权的人是我,如今你倒问我要钱!”
豆千河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双腿慢慢弯下,双膝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慢悠悠地开口道:“徐济胤是徐家二把手,也是锦城首富,你开口借他会肯的,毕竟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你们就已经……”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冉冰卿就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眼底藏着无尽恨意,咬着牙道:“再说一句试试?当初要不是你下药,我怎么会和那些垃圾扯上关系?”
他的侧脸偏到一旁,脸颊火辣辣发烫,垂着头,许久没有动静。
待到那股灼痛稍稍压下,他才弱弱地开口道:“可是医生说这个月再不交钱做手术就……其实只要你开口,徐二当家是不会拒绝的!”
冉冰卿一下都没有回头,快步往前走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声音裹挟着一腔愤懑飘在风里: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认识你。”
小乞丐盯着那道急于逃离这片巷子的背影,慢慢低下了头,原本在垃圾桶边沿攥得死死的双手也垂了下来。
巷子里,豆千河依旧跪在原地。他望向冉冰卿远去的背影,眼皮骤抬,眼底透出一片刺骨的冷意。
他从衣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缓缓展开,指尖摩挲着纸面,低声吐出一句:
“总有一天,你会来哭着求我。”
他站起身,五指收拢,狠狠将那张纸揉成紧实的纸团,抬手朝着垃圾桶用力掷去。
一缕凉风吹过巷弄,纸团偏了方向,没有落进桶内,“啪”地一下砸在小乞丐的头顶上。
小乞丐猛地一怔,下意识抬眼。一团泛着淡红的纸团滚落在脚边,鼓鼓囊囊,她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警觉地抬头看了看。
视线望去,只见豆千河已经转过身,步履轻松,嘴里漫不经心地哼起一支调子:
“堂内雨积三尺三,玄夜鸣钟孤星残。弄璋焚瓦香却断,余樽笑胆畏酒寒……”
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日已偏午,晨间薄雾散尽,日光渐渐炽盛,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辉。盛阳高悬,连风都失了凉意,整条小巷重归一片沉寂。
小乞丐弯腰捡起那团泛着淡红的纸团,指尖捏住褶皱的边缘,正要掀开查看时,一声厉喝骤然从巷子口炸开。
“站住!”
她浑身猛地一颤,心头一惊,慌忙攥紧纸团胡乱塞进贴身口袋,飞快缩回到垃圾桶后方藏好,屏住呼吸探头往外张望。
只见两个男人狂奔冲进巷中,其中一人手里还攥着一只书包。身后一名校服少年紧追不放。两个男人冲到垃圾桶近前,察觉小巷尽头无路可逃,倏地刹住脚步,猛地转过身。
阳光正对少年的脸,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蓝白校服里,额前碎发被奔跑的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眉心,一双眼睛明明藏着慌乱,却依旧绷着不肯退让。
小乞丐看到少年的脸时一脸错愕,揉了揉眼睛又打量了一番后,低下头目光开始四处搜寻着什么。
少年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声音紧绷:“你们把书包还给我!”
两名男人对视一眼,突然一笑。拎着书包的那人迈步上前,手肘随意架住少年肩头。
这个男人留着寸头,颧骨突出,眼尾细长。个子很高,他锁骨处纹着一个狼图腾线条图案,眼底笑意凉丝丝没有温度。
他漫不经心地笑道:“其实,我和k哥根本就不想要你的破书包!”
说完,抬眼朝正前方的k哥递去一个眼色,k哥长得比他更加壮实,粗重的下颌覆着一层密密麻麻青色胡茬,肩背宽厚,抱臂冷冷盯着少年。
K哥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探向后腰。
指节微动,一抹冷亮刀锋悄无声息自裤腰缝隙滑出,一寸寸往外显露。正午烈阳擦过薄薄刃身,倏地掠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他没有上前,只是伫立原地,五指慢慢攥紧了刀柄。
狼图腾男人笑意瞬间敛尽,胳膊猛地用力,牢牢挎住少年脖颈向后扣死。少年脖颈被箍紧,气息一滞,四肢拼命挣扎,却半点动弹不得。
K哥握着刀,脚步沉缓,一步一步朝着二人逼近。
就在刀尖的冷光快要笼罩过来的刹那,垃圾桶后方一道瘦小身影骤然冲了出来。
小乞丐高高扬起手里的砖头,拼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K哥的侧头上!
“咚”一声闷响炸开。
K哥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一晃,脚步踉跄着歪向一旁,一只手死死按住被砸的太阳穴,额角瞬间渗出血迹。一阵眩晕袭来,他视线短暂模糊,攥着刀子的手都松了一瞬。
不过短短片刻,剧痛过后,一股戾气瞬间冲上他眼底。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目光死死盯住小乞丐,握着刀就朝着她猛冲过去。
被狼图腾男人死死扣住脖颈的少年瞳孔骤缩,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却分毫动弹不得,只能焦急地嘶吼出声。
狼图腾男人脸上神色一变,胳膊锁得更紧,一边制住少年,一边转头望向冲上前的K哥。
眼看刀刃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小乞丐侧身往后急退,伸手摸出一把BB弹狠狠朝地面撒开。
圆溜溜的塑胶弹滚得满地都是。
K哥冲势收不住,一脚踩在弹珠上,脚下骤然打滑,身子重重往前一歪。
“林振东!踩他脚,肘击,后手推!”
清亮急促的喊声划破巷子里的混乱。
林振东闻声一怔,眉宇间浮起浓重疑惑,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然顺着口令发力。抬脚狠狠碾向对方脚背,手肘重重撞过去,紧跟着反手奋力一推。
狼图腾男人吃痛失衡,锁着脖颈的手臂骤然松开。
林振东趁机挣脱束缚,一把捞起落在地上的书包,几步冲到了小乞丐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