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阿布都拉就把人都叫起来了。
“走了走了,去看皮子。”他站在帐篷外面搓着手,嘴里哈白气,“趁早去,巴图尔那儿的好货被人挑走了就没了。”
阿里木揉着眼睛爬起来,嘴里嘟囔:“老爷子,太阳还没出来呢。”
“皮贩子比太阳起得早。”阿布都拉已经牵着骆驼等在了路口。
阿玉裹紧了外袍,草原上的清晨冷得刺骨,跟和田的冬天差不多。她跟着阿布都拉走,沈清漪夹着账本跟在后面。
路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牧民赶着羊群从帐篷间穿过,羊蹄踩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空气里有牛粪烧过的味道,混着草的清气。
经过牲口市的时候,阿玉看见几个人蹲在地上拨弄一堆马掌铁。铁匠铺子还没开门,但炉子已经烧上了,火光从帐篷缝里透出来。
巴图尔的帐篷在西边牲口市旁边。帐篷不大,但门口堆着几十捆皮子,用绳子扎得整整齐齐,摞了一人来高。帐篷顶上晾着几张狐皮,毛面朝外,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
巴图尔是个五十来岁的康居人,满脸皱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见了阿布都拉,老远就张开胳膊迎上来。
“老朋友!昨天的绸子我看过了,好货,好货。”他扭头冲帐篷里喊了一句,一个年轻伙计端出奶茶和馕。
阿布都拉摆摆手:“不坐了,先看皮子。”
巴图尔把门口的绳子一解,几十捆皮子哗啦啦摊开来,地上铺了一大片。
阿玉一眼扫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狐皮、狼皮、羊皮、旱獭皮、还有几张她认不出来的,灰褐色,毛短而硬,像刷子。
“这是什么皮?”
“獾皮。”巴图尔比划了一下,“做帽子好,暖和,不沾雪。”
阿玉蹲下来,跟看璞料一个路数,先不急着上手,用眼睛过了一遍。
看玉的时候,她先看皮壳的粗细、颜色的匀净、水线的走向。看皮子也差不多:先看毛的密度和光泽,再看底绒的厚薄,最后看皮板的软硬。
她抓起一张狐皮,手指插进毛里捻了捻。
毛厚,绒密,底下的皮板白净柔韧,翻过来对着光看,没有虫蛀的孔眼。她又捏了捏皮板边缘,软而不松,像和田好玉“肉细不松”的意思。
“这是秋皮?”她问。
巴图尔愣了一下,看了眼阿布都拉。阿布都拉笑了笑:“这丫头识玉的,什么都想弄明白。”
“秋皮。”巴图尔点头,“十月打的,毛最厚的时候。你要是看春皮,毛稀绒薄,差一截。”
阿玉又拿起旁边一张狐皮比了比。这张毛色发黄,手感粗,底绒薄了一层,皮板硬,边角有干裂。
“这张差。”
巴图尔竖了竖大拇指:“好眼力。那张是春皮,去年存货。”
阿玉回头看阿布都拉。阿布都拉正蹲在狼皮堆里翻拣,一张一张地摸。
“老爷子,挑皮子也跟挑玉似的。”
“一个道理。”阿布都拉头也不抬,“看料子,哪儿都一样。玉看皮壳水线,皮子看毛绒板子。好东西瞒不过眼睛。”
他又拿起一张狼皮翻了翻,用指甲刮了刮毛根:“狼皮比狐皮难挑。狐皮看绒,狼皮看针。针毛硬不硬、亮不亮,决定耐不耐磨。磨不耐磨决定能做什么,做垫子还是做大衣。”
阿玉记住了。看玉分山料和籽料,看皮子分秋皮和春皮,狼皮还要分针毛和绒毛。行行都有门道,门道都是手上磨出来的。
沈清漪蹲在旁边,已经翻开账本在记。阿玉凑过去看,她在账本上列了一张表,左边是品类,右边是康居价和木鹿城估价。
“狐皮,康居五钱一张,木鹿城一贯。狼皮,康居八钱,木鹿城一贯半。旱獭皮,康居一钱,木鹿城三钱。”沈清漪边写边念。
阿玉算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翻倍?”
“不止狐皮。”沈清漪用笔尖点了点账本,“狼皮翻一倍还多。皮子从康居到木鹿城,过两道关卡、走半个月路,到了就是翻倍的价。路费成本摊进去,一匹好马驮四十张狐皮,四十张狐皮的差价够买两匹马。”
阿布都拉在那边听到了,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
“沈丫头算得明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皮子这行我跑了十几年,利润确实有。但坑也有,皮子怕潮怕虫,运不好就废了。去年有一批旱獭皮,走半路遇上雨,受了潮,到木鹿城发霉了一半。那一趟白干。”
他伸了三根手指:“所以每次不敢多收,三十张五十张地试。”
阿玉心里动了一下。
她蹲在皮子堆里,一张张地翻,一张张地摸。挑玉练出来的手感,换了个地方照样使得上。
好皮子跟好玉一样,上手就知道。
“老爷子,”她站起来,“我想自己挑几张试试。”
阿布都拉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先问了句:“你看上什么了?”
“狐皮。挑秋皮的,毛厚绒密、皮板软的。”阿玉指着刚才翻过的一摞,“那几张旱獭皮也不错,一钱一张,到木鹿城三钱,利最大。”
阿布都拉笑了一声。
“行。你挑,挑多少我不管,自己出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挑错了别哭。”
阿玉不怕。她蹲回去重新翻,这次更仔细,跟在玉龙河边捡玉一样,不急,一张一张地过。
她挑了八张狐皮,张张是秋皮,底绒厚实,皮板白净。又挑了十二张旱獭皮,毛色统一,手感柔密。旱獭皮便宜,但量大,一匹骆驼能驮上百张不占地方。
阿里木在旁边蹲着看,嘴里嚼着馕,含含糊糊地说:“你挑皮子跟在贵山挑璞料一个架势,蹲半天不起来。”
“好东西急不得。”阿玉头也不抬。
沈清漪在旁边记:狐皮八张,每张五钱,合四贯。旱獭皮十二张,每张一钱,合一贯二百文。总计五贯二百文。
“多少贯?”阿玉问。
沈清漪翻了翻前面的换算:“五贯二百文。”
阿玉掏出随身带的钱袋,数了银子出来。这是她从贵山赌石分到的份子钱,攒了有些日子了。银子在钱袋里磕得叮当响,她数得仔细,一锭一锭地摆出来。
巴图尔接了银子,笑呵呵地帮她把皮子捆好,还搭了一张碎皮子:“送你,擦刀鞘用。”
阿玉接过来摸了摸,是块羊皮边角料,不值钱,但皮板软,手感不错。她笑了笑收下了。
阿里木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阿玉,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皮子生意了?”
“现在。”阿玉把皮子捆搭到骆驼背上,“跟你们学呗。”
阿里木转头跟阿布都拉嘀咕:“老爷子,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在贵山赌玉还不够,跑到草原上倒皮子了。”
阿布都拉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他转头跟巴图尔谈正事,要看看剩下这批皮子的批发价。他看中的是狼皮,五十张一起收,要巴图尔给个价。
两人在帐篷外面比划了半天。阿玉听不太懂康居话,但看阿布都拉的手势就知道他在压价,跟在巴扎上一模一样,先挑毛病,再报低价,最后各退一步。
他拿起一张狼皮,指着边上两根分叉的针毛说了句什么,巴图尔的脸就皱了。沈清漪在旁边低声给阿玉翻译:“老爷子说这张针毛不齐,品相不够一等,要降一档。”
巴图尔摆手争了几句,阿布都拉摇头,又指了指另一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但脸上都带着笑,不是吵架,是买卖人的较量。
“巴图尔要八钱一张,老爷子给六钱,正在扯。”沈清漪说。
“最后多少?”
“大概七钱。”
阿玉心里算了一笔账。阿布都拉收五十张狼皮,按七钱一张算,合三十五贯。运到木鹿城,按一贯半一张出手,七十五贯。扣掉路费和税关,净赚三十来贯。
她那二十张皮子呢?成本五贯二百文,到木鹿城能卖到将近十一贯。翻一倍多。
不算多,但这是她自己挣的第一笔皮子钱。
回营地的路上,阿里木扛着两捆皮子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念叨:“狐皮好挑,旱獭皮难存。那玩意儿薄,一受潮就卷边。你那十二张,路上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没提醒。”
“知道了。”阿玉跟在后面,心情不错。
经过陆琢待的那块石头,他还坐在那儿,怀里夹着蓝玉山子,刀走得很慢。
阿玉凑过去看了看。山子正面主峰已经刻出了层次,一刀一刀下去,玉色由深到浅过渡,像真山的岩层。山脚下他正在抠一道溪涧,浅浅的凹槽,用刀尖一点一点剔。
“陆大哥,山脚下的溪涧是后来加的?”
“路上想到的。”陆琢换了个角度,对着光看了看刀路,“光有山太干,加一道水就有了气。”
阿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陆大哥,你雕山子跟我挑皮子是一回事。你一刀一刀往细了抠,我一张一张往细了摸。都是手上的活,急不得。”
陆琢刀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刻。
但嘴角弯了弯。
回到帐篷,沈清漪把今天的账整理出来,递给阿玉看。
“你的二十张皮子,成本五贯二百文。按木鹿城估价,狐皮八张每张一贯,合八贯。旱獭皮十二张,每张三钱,合三贯六百文。总计十一贯六百文。”
她顿了一下,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利润约六贯。翻一倍多。”
阿玉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踏实。不算大,但每一文都是自己挑出来的、摸出来的、算出来的。
阿里木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咂咂嘴:“不错。比我当年第一笔生意赚得多。我头一回跟老爷子跑商,倒的是干果,赔了两贯。”
阿玉笑了:“那你后来呢?”
“后来学聪明了呗。”阿里木拍了拍皮子捆,“跟对人,多看少动,看准了再下手。”
阿布都拉进来的时候正抽着旱烟,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明天巴图尔带咱们去看马。你那块碧玉石头带上,看看能不能搭上话。”
阿玉摸了摸怀里那块灰皮石头。
“以玉换马?”
“不换。”阿布都拉磕了磕烟灰,“先亮出来,看看牧民认不认。认了再谈。”
他走到帐篷门口,望着远处草原上跑动的马群,吸了一口烟。
“康居的好马多。今年秋天草肥,马养得壮。要是能换到几匹,这一趟就不光是挣皮子钱了。”
阿玉看着他抽烟的背影,想起他常说的一句话,做买卖不能只看眼前这一笔。
皮子是一笔。马,是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