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您好您好!"
年长的那位看见陈根生从坡上走下来,立刻快步迎上前,远远就伸出了右手。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走到跟前的时候手掌已经递到了陈根生面前。
"我是广州金丰果业的林金丰,做水果贸易的,这是我的名片。"
他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又侧身朝身后那个年轻男人偏了一下头,"这是我的助理小赵。"
陈根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金丰果业,董事长,林金丰。
名片是哑光面的,摸上去有质感,名字底下印着一行小字——"专注热带水果二十三年"。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伸出手跟林金丰握了一下。
林金丰的手掌厚实有力,掌心微潮,是那种常年在外跑生意的人的手。
但他握手的时候有个细节,陈根生注意到了——林金丰握手的时候眼睛一直正正地看着他,没有左右瞟,也没有往下打量,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这是尊重人的表现。
“林总好,进来坐。”
陈根生请他们到院子里坐下,婶婶端了茶和切好的菠萝蜜出来。
林金丰拿起一块菠萝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眉心微微动了动,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像别的一些客商那样一上来就连声夸"好甜好甜""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菠萝蜜"——他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甜",就把果皮搁在桌上的竹编小碟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老板,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绕弯子。"
林金丰把茶杯放下来,从小赵手里接过那个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份浅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急着打开。
"我是做水果贸易的,在广州、深圳、东莞都有渠道,做了二十多年,从海南拉到珠三角的货,加起来该有上万吨了。你的根生一号榴莲蜜,我在许文昊的店里买过两次,后来觉得好,又托人从你的零售客户手里偷偷拿了几个样品——"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陈老板别介意,做这行的,尝到好东西总想多弄点试试。试下来品质确实好,比市面上大部分榴莲蜜都强。”
陈根生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的问题是产量小,供不上量。我的渠道一天能走几千斤,你现在一年的产量还不够我一个月卖的。”林金丰看着他,“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订货的,是想跟你谈合作。”
“什么合作?”
"你在海南种,我在内陆卖。你缺什么,我帮你补什么。资金也好,渠道也好,包装分拣的设备也好,只要能把量做起来,咱们什么都好谈。"
陈根生没有急着表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看着林金丰的眼睛。
林金丰的目光很坦诚,没有躲闪,没有飘忽,就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这种眼神,他在老董眼里见过,在马建国眼里见过,在许文昊眼里见过。这是靠谱的人的眼神。
“林总,你想怎么合作?”
林金丰把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合作方案,封面是烫金的"金丰果业·根生果园战略合作意向书",正文写了七八页。
核心内容他一条一条翻过去看:
金丰果业出资在万宁建一个占地五亩的水果分拣包装中心,引进一条半自动化的分选线,负责根生一号榴莲蜜的品控、包装和冷链物流;
根生果园以技术和品牌入股,占三成股份,金丰果业占七成,日常运营由金丰果业负责,陈根生有监督权和品控否决权。
合作期限五年,到期可续。
陈根生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几页纸掂量了好几个来回。
三成股份不算高,但对方出钱出地出设备出渠道,他出的是技术和牌子,按投入算也不算亏。
关键不在这几成上面,关键在品控和品牌——这两样是他的命根子,绝对不能假手于人。
他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品控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用手指在那几行字底下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林总,方案我看了。写得很好,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但有几个地方我想改一下。"
林金丰坐直了身子,把小赵手里那支笔接过来,往桌面上一放:"你说,我记。"
"第一,分拣包装中心的地,我来找。我在万宁待了三年多了,哪块地是什么情况我比你们熟。要找就找离高速入口近的,物流成本能压下来。
第二,品控标准必须我来定,你们不能为了冲量把收果的门槛降低。果子成熟度不到九成的不收,果形不达标的不收,有病虫害痕迹的不收。这三条写到合同里,写死了,谁都不能改。
第三,"他顿了一下,看着林金丰的眼睛,"品牌得是我的。根生一号这四个字不能换,你们可以用,可以推广,但不能改名字,不能做贴牌。"
林金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深深堆起来,看起来就是个实实在在的中年人,不像某些老板那样笑得满脸堆着假。
"陈老板,"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比我想的严谨、厉害。"
“林总,我不是厉害,也不能不严谨些。我被坑怕了。在河南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合作,把方案写得天花乱坠,最后我掉进了坑里,说理都找不到地方。”他看着林金丰,“所以现在不管跟谁合作,我都要把话说在前头。丑话说完了,后面就好办了。”
林金丰看了他足足有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没说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神情。然后他点了点头,重新把手伸过来。
"陈老板,你这个人,我认。就按你说的办。地你来找,标准你来定,品牌是你的。小赵,"他偏头对那个年轻助理说,"回去之后把方案按陈老板的意思重新改一版,三条意见一条不落地写进去,下周带过来签。"
两只手再一次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