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感觉到林金丰手上的力道比刚才第一次握手的时候重了一些，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紧攥，而是两个人都把话说透了之后的那种踏实。
他的手掌被握得微微发红，但他心里反倒松快了。有些事就是这样，把话都说在明面上，谁也不藏着，反倒能走得长远。
送走林金丰的车，阿钟从院墙后面冒出头来。"根生哥，这个人靠谱吗？"
陈根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拐上村道，扬起一路黄尘，尾灯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闪了两下就消失了。"靠谱不靠谱，不能光听人说，也不能光看他怎么写。得看事。"他说着往回走。
林金丰走后没几天，又来了一拨人。
那天陈根生正在新扩的那片地里给榴莲蜜苗打顶，用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办法——主枝长到一米二左右的时候掐掉顶芽，逼着侧枝往外发，这样树冠能铺得更开，将来挂果面大。
阿钟，阿武和老陈在旁边的地里铺滴灌带，中间隔了两畦地，各自闷头干活，只有水珠打在薄膜上的淅淅沥沥声。
太阳比前两天还毒，晒得人脑门发胀，陈根生把草帽檐往下压了压，蹲在地上，手指头掐住嫩嫩的顶芽一拧，啪的一声轻响就断了。
"根生哥！又来人了！"阿钟直起腰往山下望了一眼，又蹲回去继续铺管子，这回口气不像上回那么咋咋呼呼了，"好像是本地人，开一辆皮卡，旧的那种。"
陈根生站起来，把手上的绿汁在裤子上蹭了蹭，沿着坡往下走。
院门口果然停着一辆灰白色的皮卡，车斗里放着几把锄头和一卷塑料管。一个人靠在车门边上抽烟，看见陈根生走过来，赶紧把烟头摁灭了，用鞋底碾了碾，然后大步走过来。
这个人接近五十岁的样子，皮肤晒得跟酱油一个色，两颊的皮晒得粗拉拉地起了褶子，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上全是干结的泥巴。
陈根生一看这双手、这双脚，心里先有了三分底——这是正经在地里泡出来的人。
"陈老板，冒昧上门，我是崖州那边的，姓穆，叫穆文杰。"他说着伸出手来，手心里全是老茧，粗粝得像砂纸一样。陈根生跟他握了一下，掌心被硌得生疼。
"穆老板，进来说。"
陈根生把他请进院子坐下。婶婶照例端了茶上来，又切了盘西瓜。
穆文杰没碰西瓜，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捧着杯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陈根生也不催他，自己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一块西瓜慢慢啃，等着。
"陈老板，"穆文杰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闷。
"我种了十年的芒果。五百亩，台农加金煌，品质在崖州那一带不敢说最好，但前五名是排得上的。施肥、修剪、疏花、疏果、病虫害防治，哪一样我都亲自盯着，这双手一年到头没闲过。"
他把手掌摊开在自己眼前看了看，苦笑了一下。
"可我越种越亏。前年亏了二十万，去年亏了三十万，今年要是再这么下去，我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来找你，是想请教请教——你种榴莲蜜三年就做起来了，我种芒果种了十年，越种越往下掉，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根生，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假装谦虚的那种做作，就是一个被地里的活折腾得没了脾气的中年人，实实在在地在问一个比他年轻的人。
陈根生把西瓜皮搁在桌上，擦了擦手，想了想。他没急着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穆老板，你这五百亩地，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三百亩自己的，两百亩租的，租期还有六年。"
"一年投入多少？"
"光肥钱就二十多万，加上人工、农药、地租，一年下来四五十万跑不掉。卖得好的时候能收回来六七十万，这两年行情不好，只能收回来三四十万，窟窿越捅越大。"
陈根生点了点头。
他给穆文杰把茶续上，然后说：
"穆老板，我觉得问题不一定出在你种得不好。我虽然没种过芒果，但我去三亚那边看过，你们芒果产区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些。芒果这个东西，海南种、广西种、云南种、四川种，长江以南好几个省都在种。你种得好，别人也能种得好。全国的芒果供应量一年比一年大，市场的盘子就那么大，供大于求，价格就往下掉。你种得越好，产量越高，上市的时候如果大家都丰收，价格反而跌得越狠。"
穆文杰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这些话大概他自己也琢磨过，只不过从来没人给他点破。
"榴莲蜜不一样，"
陈根生继续说。
"全国能种榴莲蜜的地方很少。这东西怕冷，低于五度就冻伤，只能种在海南岛以及雷州半岛最南端那一小片地方，别的地方想种都种不了。物以稀为贵。我三年前开始种的时候，整个海南种榴莲蜜的面积加起来不超过两千亩，现在可能多一些，但比起芒果那种几十万亩的规模，差着两个数量级呢。"
穆文杰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杯里的水喝完了，自己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陈老板，你的意思是，让我也改种榴莲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根生摆摆手。
"五百亩芒果砍了重来，代价太大了。你那三百亩自己的地不说，光那两百亩租地，剩六年租期，你砍了种新的，至少三年才能挂果，那三年没有收入，你扛得住吗？"
穆文杰想了想，摇了摇头："扛不住。"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拿一部分地出来试种。比如拿个三五十亩，先小规模试一下，看适不适合你的地力，看你能不能掌握管理技术。成功了再慢慢扩，失败了损失也不大，不影响你那四百多亩芒果的正常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