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了。
苏九歌靠在一棵巨树的根部,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没怎么合眼。
密林深处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头顶那层暗青色的光始终压着,灵气倒是浓郁,但那股威压也跟着灵气一起渗进每一寸空气里,呼吸都觉得沉。
团子醒了。
她坐在苏九歌腿上,小手拍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灵蝶,玩得认真。蝴蝶翅膀泛着幽蓝的磷光,在她指尖绕来绕去。
“爹爹,它怕。”团子忽然说。
苏九歌低头看了一眼。灵蝶确实在抖,不是怕团子,是怕那股压在头顶的威压。连虫子都感觉到了。
“让它走吧。”苏九歌说。
团子松开手,灵蝶跌跌撞撞地飞走了。她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歪了歪头。
“爹爹,外面怎么了?”
“没事。”
团子不信。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暗青色的天,小脸皱了一下,但没再问。
沈惊雪蹲在几步外,用灵力烤干最后一壶水。水囊已经见底了,干粮还够撑一天。她把水分成三份,先递给苏九歌。
“团子先喝。”
团子捧着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嘴角挂着一串水珠,抬头冲沈惊雪笑。
沈惊雪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发抖。
七只小灵兽缩在苏九歌的灵兽袋里。火火探出半个脑袋,鼻子抽了抽,又缩了回去。它们比人敏感,那股威压让它们连动都不想动。
只有毛团还蹲在苏九歌肩上,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实则一直在听。
“西边动了。”毛团忽然开口。
苏九歌抬头。
远处传来隐约的灵力波动,很剧烈,夹杂着几声闷响。
“有人突围?”沈惊雪站了起来。
“天剑宗和苍梧宗的人。”毛团的耳朵转了转,“三十多个,化神期七八个,剩下的都是元婴。结了阵往西边出口冲。”
沈惊鸿的手按上了冰神剑。
苏九歌摇头。
“看不了。太远了,过去会暴露。”
沈惊鸿顿了一下,收回了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九歌看见她的指节捏得泛白。天剑宗的人,那是她的同门。
灵力波动越来越猛。
然后,停了。
密林里安静了几息。
远处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零散的脚步声,往回跑的脚步声。
毛团的耳朵耷拉下来。
“回来了七个。”它说,声音很轻,“其余的……没了。”
沈惊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没的?”她问。
“青龙使动了一下手。”毛团说,“就一下。抬手,压下来。阵破了,人散了。跑得快的活着回来了,跑得慢的……”
它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沈惊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像冰雕一样,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苏九歌注意到她腰间的冰神剑在轻轻震颤。
“惊鸿。”沈惊雪喊了一声。
沈惊鸿没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平。
“我知道带头的是谁。”
没人接话。
“天剑宗的周长老。”沈惊鸿说,“修的是天罡剑阵,化神巅峰,差一步合体。在宗门里算第二把剑。”
沈惊雪的眼睛红了。
“连他都……”
“大乘期。”沈惊鸿打断她,“差了两个大境界。三十个人结阵冲,在他眼里跟三十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苏九歌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青龙使站在石峰顶上说的那句话——不交,那便都留下。
是威胁,也是事实。
到了第二天傍晚,密林里开始有了动静。
有人在喊,在争吵,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毛团跳上树梢看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表情很难看。
“散了。”它说,“各大宗门凑到一起开了个会,吵了一架。天剑宗残部和苍梧宗要打,清虚门和碧落宗的人要交人。两边差点动手。”
“最后呢?”
“没打成。也没谈拢。现在分成两拨,一拨在西边集结准备再试一次,另一拨……”毛团看了苏九歌一眼,“在找人。”
苏九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团子。
“多少人?”
“几十个总有。传承觉醒在北边遗迹,他们知道团子在那边出现过,正从外围往里搜。”
沈惊雪站起来,握紧了剑。
“我们得走。”
“往哪走?”毛团反问,“东边是绝壁,南边是死沼,西边刚被人冲过,青袍人现在盯着那边。北边……”
它停了一下。
“北边是核心区深处。我们之前只到了遗迹外围,再往里走,灵气浓到连本大爷都探不清方向。那些搜的人应该也不敢进。”
苏九歌沉默了几息。
“还有别的路吗?”
“没有。”毛团的声音很干,“本大爷把秘境翻了个遍。能藏的地方就剩那了。”
苏九歌站起来,把团子抱紧。
“走北边。”
一行人收拾了仅剩的一点东西,往北边走。密林越来越密,树越来越粗,有些树的根系盘成一道道天然屏障,得手脚并用地翻过去。灵气浓到几乎凝成了雾,白茫茫的,能见度不到三丈。
团子被苏九歌裹在怀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她不哭不闹,但小手一直攥着苏九歌的衣领,攥得很紧。
“爹爹,好多人在喊。”她忽然说。
苏九歌停下来。
他没听见。但团子听见了,她身上的传承之力偶尔会让她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喊什么?”苏九歌问。
团子歪了歪头,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在喊……交出来。”她的声音很小,“他们说要交出来。”
苏九歌的心沉了一下。
“团子不怕。”他说。
“团子不怕。”团子点了点头,但小手攥得更紧了。
沈惊鸿走在最前面,冰神剑出鞘握在手里,用来劈开挡路的藤蔓。她的动作很稳,呼吸很匀,像完全不受那股威压影响。
但苏九歌知道她在硬扛。
大乘期的威压对化神期以下的修士来说,就像深海的水压。扛得住是本事,但每多扛一刻,内伤就重一分。
“惊鸿。”苏九歌叫了她一声。
沈惊鸿回头。
“你的剑在抖。”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冰神剑。剑身确实在微微震颤,但不是被威压压的。
“不是威压。”她说,“是剑自己在动。”
“什么意思?”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冰神剑是上古灵剑。”她说,“它在感应什么东西。”
毛团从苏九歌肩上跳下来,走到沈惊鸿脚边,仰头盯着冰神剑看了几息。
“感应到什么了?”苏九歌问。
毛团没立刻回答。它围着沈惊鸿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冰神剑,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光。
“它在共振。”毛团说。
“和什么共振?”
毛团看了沈惊鸿一眼,目光很深。
“和它原来的主人。”
沈惊鸿的身体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沈惊雪追问。
毛团没有正面回答。它跳回苏九歌肩上,声音压得很低。
“冰神剑不是天剑宗的剑。它是一万年前随星海之主左护法一起陨落的佩剑。”
苏九歌和沈惊雪同时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站在原地,握着冰神剑的手微微发白。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九歌注意到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左护法?”沈惊鸿的声音很轻。
“星海之主座下,左护法执掌冰神剑。”毛团的语气平淡,“左护法陨落后,冰神剑封印于天剑宗禁地,等了一万年,等一个有缘人。”
它停了一下。
“它等到的人,是你。”
林子里安静了。
沈惊鸿低头看着手中的冰神剑,剑身上结着一层薄冰,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被唤醒的记忆。
“所以她的剑道天赋……”沈惊雪开口。
“不是天赋。”毛团打断她,“是血脉里的东西在醒。冰神剑认的不是天赋,是灵魂。”
沈惊鸿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石峰上,青龙使还站在那里。
“现在醒不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沈惊雪急了。
“大乘期的威压压着。就算血脉里有东西想醒,也被压住了。”
毛团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反驳。
沈惊鸿收剑入鞘。
“先走。”苏九歌说。
一行人继续往北。
越往深处走,灵气越浓,那股威压也越重。到了后来,每走一步都要消耗灵力抵抗头顶的压力。沈惊雪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苏九歌的额角渗出了汗。
团子忽然扯了扯苏九歌的衣领。
“爹爹。”
“嗯?”
“团子能帮一点。”她伸出小手,掌心亮起一粒微弱的光。那光很淡,但落在苏九歌胸口的时候,压在身上的那股沉重感确实轻了一分。
只轻了一分。
“够了。”苏九歌把她的手按回去,“别用。留着。”
团子收回手,嘴鼓了一下,没再坚持。
毛团回头看了团子一眼,没说话。
到了第三天,他们深入到了核心区的腹地。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石林,灵气浓得几乎液化了,白雾翻涌,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石林深处隐约有光芒闪烁,不知是天然灵光还是什么别的。
“进去了就不好出来了。”毛团蹲在石林入口,声音很低,“核心区域灵气太浓,会干扰神识。进去之后,连本大爷也探不清方向。”
“还有别的路吗?”苏九歌问。
毛团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不需要回答。
后面传来脚步声了。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那些搜林子的修士追上来了。
苏九歌回头看了一眼。白雾里隐约有人影晃动,有人在喊:“在北边!往北边走了!”
“进去。”苏九歌说。
一行人钻进了石林。
石林里的灵气浓得像水,每一步都像在涉水而行。白雾把视线压缩到一丈以内,看不见前后,只能靠声音辨认方位。
团子被苏九歌紧紧裹在怀里,她的小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得很快。
“爹爹。”
“嗯。”
“他们追来了。”
苏九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团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传承的力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抓不住。
“团子感觉到了。”她说,“好多人在靠近。还有……”她皱了皱眉,努力辨认,“上面那个很厉害的人,也在看这边。”
苏九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龙使。
他一直没动,但他一直在看。
毛团跳到一块石头上,金色的眼睛穿透白雾,盯着某个方向。
“他发现了。”毛团的声音很冷,“不是具体位置,但他知道有人进了核心区。”
沈惊鸿拔出冰神剑,剑尖指向来路。
“挡一挡?”
“挡不了。”毛团说,“后面追来的人挡得住,但青龙使要是亲自来……”
话音未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石林入口的方向炸开一团灵光。有人在强行破阵。
“核心区的灵气屏障被人撞了。”毛团的耳朵竖起来,“不止一拨人。”
苏九歌环顾四周。白雾翻涌,石柱林立,像一座巨大的迷宫。他们被困在这里了,前面是未知的核心深处,后面是追兵,头顶是大乘期的青龙使。
退无可退。
团子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惊鸿。
“娘亲。”
沈惊鸿低头看她。
“冰神剑在唱歌。”团子说。
沈惊鸿一怔。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冰神剑,剑身上的薄冰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丝幽蓝色的光,微弱但坚定,像冰层下的种子在发芽。
毛团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它低声说。
苏九歌看向毛团。
“什么来了?”
毛团没回答。它盯着冰神剑上那缕幽蓝色的光,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片冰蓝。
白雾深处,那股大乘期的威压忽然加重了。
不是针对所有人,是定向的,像一柄无形的剑,直直地刺向石林深处。
青龙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