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是带着霜气的。
卷着街巷里落尽的槐叶,贴着青石板地面嗖嗖刮过,钻进衣缝里,凉得人骨头缝都发僵。
永安城最富庶的街巷,当属西长街。整条街的宅院皆是青砖黛瓦、朱漆大门,住的全是城中商贾望族、乡绅名士。
沈怀安的沈府,就坐落在西长街最居中的位置。
这沈怀安,是永安城数一数二的粮商。深耕粮行三十年,南北漕运的粮路大半攥在他手里。为人素来宽厚,乐善好施,平日里街坊邻里谁家遇了难处,他总能帮衬一把,在城里口碑极好,从没人说过他半句闲话。
此刻日暮西沉,残红染遍半边天际。
沈怀安半躺在庭院的梨花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软糯的锦缎披风。连日操劳粮行账务,他身子乏得厉害,便趁着傍晚清闲闭目养神。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秋风扫过枝叶的沙沙轻响,还有远处街头小贩收摊的模糊吆喝,零零散散飘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又清脆的云锣声,隐隐从街巷尽头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叮叮镗镗,穿透力极强。顺着秋风一路飘来,由远及近,一点点清晰起来,硬生生打破了沈府庭院的宁静。
沈怀安眉头微蹙,缓缓睁开了眼。
眼皮还有些沉,脑子也带着刚休憩的慵懒,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哎,哪个不长眼的,黄昏时分敲锣聒噪,好好的清净都被搅没了。”
他本不想理会,只想闭眼接着歇息。可那云锣声就钉在府门口不远处,反复回荡,吵得人心神不宁,根本没法安生。
无奈之下,沈怀安只得撑着椅子扶手起身。
一身暗纹锦袍穿得规整,身形微胖,眉眼温和,自带几分世家富商的沉稳气度。他抬步走出庭院,穿过垂花门,走到沈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前。
推开半扇大门,外头的景象清清楚楚落进眼底。
街面上行人寥寥,秋风卷着枯叶满地翻滚。
街口正站着一个格外惹眼的人。
是个双目失明的盲眼老者。
老者看着年过六旬,满头白发乱糟糟披在肩头,脸上沟壑纵横,布满风霜褶皱。一身灰布旧长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边,看着清贫落魄。
他左手握着一面巴掌大的老旧云锣,右手持细木槌,时不时轻轻敲上一下。身侧竖着一块褪色木牌,上面刻着三个黑漆残字:卜吉凶。
最让人诧异的是,老者虽是盲人,脚下步伐却极稳。不拄盲杖,不晃身形,稳稳立在街心,侧脸朝向沈府大门的方向,仿佛能精准感知门内人的动静。
此刻,他正侧着耳朵,对着街边两个收拾杂货的摊贩轻声询问。
“劳问二位小哥,此地可是永安沈怀安员外的府邸?”
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劳碌的粗糙质感,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那两个摊贩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朱漆大门,随口应道:“没错,这就是沈老爷家。门里站着的那位,正是沈员外本人。”
盲眼老者闻言,当即收敛了云锣,双手拱起,姿态端正,朝着大门方向躬身一礼。
“老瞎子柳清尘,见过沈员外。”
沈怀安站在门槛边,心里满是疑惑。
他从未派人请过算命先生,更不认识这个名叫柳清尘的盲眼老者。
平白无故,一个街头算命瞎子专程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见自己,实在蹊跷。
他压下心头诧异,本着和善的性子,开口应道:“我便是沈怀安。老丈找我,可是有事?”
柳清尘微微抬头,空洞的眼窝对着沈怀安的方向,看不出情绪起伏。
“烦请员外报上生辰八字。老瞎子今日专程前来,只为给员外卜一卦,断一场生死劫。”
沈怀安闻言,心底第一反应便是荒唐。
说白了,他活了大半辈子,最不信的就是街头算命的江湖术士。大半这类人,都是靠着花言巧语哄骗富贵人家,骗些银钱度日。
他暗自腹诽,定是这瞎子听闻自己是永安富商,家底殷实,特意找上门来,想编些话术骗些钱财。
若是寻常讨赏的,他向来大方,随手给几两碎银便是积善。可主动上门缠人算命,多半是心怀算计。
可转念一想。
自己此刻闲来无事,左右也不耽误功夫。不妨听听这瞎子能说出什么花样,就算当真被骗,也损耗不了什么。
沈怀安还未开口,柳清尘的语气忽然急促了几分,带着一丝迫人的恳切。
“员外切莫迟疑。这卦,今日必须算。再耽搁半个时辰,便是神仙难救,大祸临头。”
这话沉甸甸砸过来,莫名带着一股让人不安的压迫感。
沈怀安心头微微一沉。
他阅人无数,能从人的神态语气里辨出真假。此刻这盲眼老者的语气,没有半分骗人的油滑,反倒满是焦灼凝重,不似装模作样。
犹豫片刻,他侧身抬手。
“老丈请进庭院说话。”
柳清尘微微颔首,不用人搀扶,凭着听觉与感知,脚步平稳地跨过门槛,走进了沈府庭院。
院内青石地面干净整洁,几株老槐树枝叶摇曳,落英簌簌。秋风穿过院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二人在石桌旁相对落座。
沈怀安坦然报出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一字一句,清晰准确。
柳清尘当即垂首,枯瘦的十指快速屈伸掐算,指尖翻飞不停,动作娴熟至极。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叶落,还有老者极轻的呼吸声。
短短片刻,柳清尘掐算的动作骤然停住。
下一瞬,他浑身猛地一震,枯瘦的身子微微佝偻,原本平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灰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空洞的眼窝死死对着桌面,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到了谷底。
沈怀安看着他骤然剧变的神色,心底莫名窜起一丝不安。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柳清尘已然抬眼,声音干涩沙哑,字字刺骨。
“员外。卦象已成。大凶,灭门。”
短短四个字,像四块冰冷的烙铁,狠狠砸在安静的庭院里。
空气瞬间凝固。
秋风依旧吹拂,可沈怀安只觉得浑身汗毛骤然竖起,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后脊背直冲头顶。
他活了五十四年,一辈子安分守己,行善积德,从未与人结下死仇。家业安稳,家人和睦,何来灭门大祸之说?
短暂的惊愕过后,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沈怀安的理智。
他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当众诅咒自己阖家覆灭。
尤其眼前这瞎子,平白上门,无事生非,张口便是灭门血灾,分明是恶意诅咒!
沈怀安猛地一拍石桌,掌心震得石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茶水晃出细碎涟漪。
他猛地起身,脸色铁青,平日里温和的眉眼彻底染上戾气。
“放肆!”
一声怒斥震得庭院落叶纷飞。
“我沈怀安安分守己,善待乡邻,从未作恶积怨。你这瞎眼术士,凭空上门恶语诅咒,张口便说我家灭门!你是疯癫了,还是存心来找事!”
怒火上头,他再也克制不住。
跨步上前,抬手就朝着柳清尘的肩头挥了过去。
啪啪数声清脆的击打声,在庭院里接连响起。
沈怀安虽不习武,常年打理账务奔波劳碌,力气却不算小。几巴掌落在柳清尘单薄的肩头、后背,力道十足。
柳清尘双目失明,毫无躲闪之力,只能硬生生承受,身子被打得左右晃动,白发散乱在脸前。
可自始至终,他一声不吭,不躲不避,不喊冤不求饶,只是死死咬着牙,脸色惨白依旧。
沈怀安越打越气,边打边厉声怒骂:“江湖骗子!想骗我钱财便直说!编些吉祥话术,我沈怀安或许还能赏你几两碎银!竟敢用灭门惨事恶毒诅咒我阖家老小!今日我便好好教训你这满口胡言的孽障!”
他接连打了十几下,手臂发酸,胸中怒火稍稍泄去几分,这才停手。
柳清尘被打得肩头微塌,衣衫褶皱凌乱,嘴角隐隐沁出一丝淡红血丝,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凝重恳切的神色,没有半分怨怼。
沈怀安喘着粗气,指着门口冷声道:“滚!即刻离开我沈府!再敢在此妖言惑众,我便直接送你去县衙治罪!”
他转身欲走,想要平复心绪。
谁料下一秒,柳清尘猛地扑身向前,枯瘦的双手死死抱住了沈怀安的大腿。
力道极大,死死箍着,分毫不肯松开。
沈怀安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顿,低头怒视:“你还要作甚!”
话音未落,一阵钻心的剧痛骤然从大腿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