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脊,边界棚屋前的雾还没散。阿蛮坐在案前,手里那支狼毫笔没动,掌心却已经沁出一层汗。她没看天,也没翻手札,只是盯着议事堂的方向——那扇窗,昨夜亮到快天明,影子来回走动,像困在笼里的兽。
今天它黑着。
亲信一早派出去打探消息,到现在没回来。原本每日送水的村妇也不见踪影,连往常蹲在渠边嚼烟叶的老汉都换了人,远远瞧见她,立刻低头绕道。
空气变了味。
不是昨日那种焦灼对峙的紧绷,而是一种更黏、更沉的东西,压在人后颈上。话少了,眼神多了。几个上游村民聚在巷口,见她望过去,立刻散开,可那几句低语还是顺风钻进耳朵:“……说是让咱们轮值看水,其实是派人来盯咱们。”“下游三村早签了盟,就等咱们松口,立马断粮道。”“外姓女人,哪来的资格分祖宗泉?”
阿蛮没动。
她把笔收回革带,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粗布,摊平在案上。手指按住四角,动作很轻,像在压住什么要跳起来的东西。她不画图,也不写字,只拿指甲在布面上划了一道痕,又一道,横竖交错,像是在数日子。
她知道是谁来了。
赵德全不会放过这种时候。寡妇屯越被看重,他那颗心就越痒。她能坐在这里谈水,本身就是抽他耳光——一个被宗族扔进枯井的弃女,如今竟能和村落首领平起平坐,还能定规矩?
他咽不下这口气。
果然,不到晌午,就有消息漏出来。说是有官府小吏昨夜路过上游村,被赵德全请去喝酒,席间提起,寡妇屯已在下游筑坝截流,只等协议一签,立刻改道水源,叫上游颗粒无收。还说林阿蛮根本没安好心,所谓“共享”,不过是先把人哄松防,再一口吞下地脉水脉人脉。
话是村东老猎户家的儿媳传出来的。那家人一向不沾是非,突然开口,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坝基已打三尺深”都说得清清楚楚。
阿蛮让人查了。昨夜确实有人宿在老猎户家,马蹄印通向村外官道,方向是里正驻地。那人走时,猎户儿子送出门,手里拎着半只腊鸡。
账不算难算。
她没下令追人,也没派人对骂。这种时候,越喊越像心虚。她只叫亲信守住棚屋四周,柴米油盐照常摆出来,水也照常送到边界线前五步处,一桶不少。
但人心,不是水能浇得住的。
下午,议事堂门口又聚了人。这次没有泼水,没人摔图,可气氛比前两天更冷。几个原本点头同意“轮值看护”的中年汉子站在外围,嘴闭得死紧。有人低声问:“真要让他们的人进来?”旁边立刻有人接:“进来了,还走得出去?到时候水归他们管,地也归他们说了算。”
一个拄拐的老头颤巍巍走出来,指着石坪方向骂:“我爹喝这泉水,我爷也喝,轮得到外人来分?什么共管,就是抢!”
没人反驳。可也没人上前拉他。
阿蛮听见了,坐在棚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又一下。不重,节奏却稳。她想起昨夜梦里有没有片段——没有。手札还是空的。她不信神明,可有时也恨这预知来得不痛快。该来的不来,不该躲的偏要躲。
她抬头看天。云厚了,风也闷。一场雨怕是要来。
傍晚,村口传来动静。两个年轻人抬着木盆走过,盆里是刚淘的米,水浑着泥。其中一个忽然停下,指着边界线上的水桶说:“她们倒大方,水送得勤。可谁知道这水,是不是从咱们底下抽的?”
另一人没接话,只把盆端紧了些,快步走了。
阿蛮站起身,走到棚外。她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桶水。水很清,映得出天光,也映得出她自己的脸——眉眼冷,嘴角平,一点波澜都不起。
可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赵德全啊赵德全,你一辈子就只会这一招:把人拆开,让邻居怀疑邻居,让父子防着父子。你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样,眼里只有利,嘴里只有谎?
她转身回案前,坐下,依旧不动笔。
但她知道,墙塌了不一定是因为推得狠,有时候,是一粒沙进去,慢慢磨的。
灯又亮了,今晚在议事堂。
人声不断,却不再往她这边看。
亲信终于回来了,站在棚外,摇了摇头。
“他们不让靠近。”
阿蛮点头。
“赵德全呢?”
“走了。天没黑就出了村,骑马走的官道。”
“留下话没有?”
“没当众说。但有人看见他跟三个老户主单独待了一炷香时间。”
她听完,没发火,也没叹气。只是从怀里摸出梦境手札,翻开第一页。
空的。
翻到最后一页。
也是空的。
她合上本子,放在案头,用砚台压住一角。
风吹进来,页边微微翘起,又被压回去。
她盯着那盏灯,直到它突然灭了。
屋里的人散了。
没人来找她。
谈判停了。
她仍坐着,背挺直,像一截插进土里的铁桩。
远处山道上,马蹄声渐远。
赵德全已经走远。
但他留下的东西,才刚开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