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时,天刚亮。阿蛮没睡。她坐在棚屋案前,手边那支狼毫笔依旧收在革带里,一动未动。砚台里的墨干了,结了一层薄壳,像死水面上浮着的皮。
她知道赵德全走了,也知道他留下了什么。
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从上游村口传了过来。不是悄悄话,是嚷出来的。一个扛锄头的汉子站在渠边高喊:“她们夜里动工!坝基都打到三尺深了!”旁边立刻有人应和:“账房藏着图纸,白纸黑字写着‘截流蓄水’!”话越传越邪乎,连“寡妇屯请了阴阳先生看风水,说要压住上游龙脉”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阿蛮听着,不动。
亲信蹲在门口,低声回禀:“混进去的人回来了。确实是赵德全的人,昨夜进了三个老户主家,腊鸡拎进门,话说到后半夜。今早起,村里就开始传‘私吞水源’的事。”
“谁传的?”
“先是猎户家儿媳,后来是村东豆腐铺的老板娘,再后来连放牛的老李都跟人讲——说亲眼看见咱们那边土堆得老高,夜里还有火光。”
阿蛮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刮过铁皮。
她站起身,走到棚外。边界线前那桶水还在,清得能照见人脸。可今早送水的妇人没来,换了个生面孔,放下桶就走,头都不抬。几个原本在渠边洗衣的女人也不见了,只有一群孩子蹲在远处石头上,嘴里唱着新编的顺口溜:“贼婆子,心肠黑,偷咱水,留自己;修大坝,断泉脉,祖宗地,全败坏!”
她没喝骂,也没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桶水被阳光晒出一层细纹。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也带着火药味。
她转身回屋,掀开包袱,取出工程账册。封皮沾了灰,她用袖子一抹,翻开第一页。近期支出列得清楚:石料两车,用于修补屯内晒谷场台阶;土方搬运共四十七工日,全记在“疏通排水沟”项下;人力调配名单上,没有一人被派往北坡——那地方离上游最近,若真修坝,必从此处动手。
她一页页翻,指尖划过每一笔记录。没有异常,更无秘密工程。赵德全这一招,纯属造谣。
但她知道,事实不说破,就不是事实。
下午,风向变了。不只是天气。上游村落那边传来敲锣声,接着是人群聚集的脚步声。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十几个青壮年聚在一起,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有人甚至背了弓箭。一个满脸横肉的老户主站在石台上,大声道:“她们想抢水,咱们就得抢回来!明天一早,冲下去,把她们的坝给我扒了!”
底下一片应和。
阿蛮的人远远看着,回来报信时声音发紧:“他们真要动手了。”
她合上账册,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一角。风吹进来,纸页微微颤动,又被压住。
她还没开口,另一桩事又来了。
屯里也开始乱。
一个送水回来的妇人脸色发白,进门就跟姐妹嘀咕:“上游孩子都在喊咱们修坝……她们说得那么真,会不会……真是瞒着咱们干的?”这话像种子,落进干土里,蹭蹭冒芽。伙房分粮时,有人抢着多拿米:“万一打起来吃不上饭呢?”几个平日最信她的女人,见她走过,低头避开眼神,嘴闭得死紧。
连孩子们也不围她了。
她巡屯一圈,走得慢,看得清。没人摔盆砸碗,也没人当面质问,可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信任这东西,建起来要十年,塌下来,一句话就够了。
她回到棚屋,坐定,盯着账册看了半晌。
然后她叫人。
三个亲信管事很快赶到,站成一排。都是跟着她从枯井爬出来的人,脸上有疤,眼里有火。
“查清楚了。”她说,“咱们没修坝,也没动一寸不该动的地。所有工程记录都在这儿,一笔不差。”
三人低头看账册,神情逐渐松动。
“但外面不信。”她继续说,“他们信的是赵德全塞进耳朵里的谎。现在上游要打我们,屯里的人也在怀疑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们没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三日后,在石坪开联席说明会。我亲自讲水利共享的每一条安排,每一笔开支,每一分用水配额。账本摊开,图稿摆出来,谁想看,就让他看到底。”
其中一人皱眉:“他们会来吗?现在恨不得提刀砍我们。”
“不来,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等。”她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打进木头,“他们怕我们抢水,我们就把每一滴水怎么算的,全都晒在太阳底下。谁敢质疑,就让他自己来看数字。”
另一个人低声问:“要是他们还是不信呢?”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远处的山道。那里尘土未落,是赵德全离开的方向。
“那就让他们记住——”她回头,眼神冷得像井底寒石,“不是我们遮着掩着,是有人不让真相落地。”
命令传下去了。筹备说明会的事在屯内悄悄启动。有人开始整理水利图稿,有人核对账目副本,还有人去检查石坪是否适合集会。
阿蛮仍留在边界棚屋。她没走,也没回屯中心。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还在这里,还在守这条线。
夜幕降临时,上游村落灯火通明,像是准备开战。而这边,棚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账册,手指按在“人力调配”那一栏,久久未动。
灯芯爆了个花。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远处传来狗吠。
她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山脊。
风停了。
空气沉得像压着铅块。
她伸手,将账册往灯下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