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阿蛮就动身了。她没再看那盏油灯一眼，也没碰桌上压着账册的砚台。昨夜风停得蹊跷，空气沉得像要塌下来，她知道不能再守在边界上等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才开口。
她一路往屯里走，脚步比平时重。沿途看见几个女人蹲在渠边洗菜，动作慢，话也少。有人抬头瞥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一个背孩子的妇人原本在挑水，见她走近，竟放下扁担转身就走，水桶歪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阿蛮没叫她。
她径直走向议事棚。柳如烟已经在了，坐在矮凳上翻一本旧账，眉头拧成疙瘩。听见脚步声抬眼，声音压得很低：“昨日领粮的人多了三成，米仓少了七石二斗。问她们，都说‘多拿点备着’。”
“备什么？”
“打起来吃。”柳如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还有人说，咱们修坝的事瞒着大伙儿，早晚要把水全引走，留给外村喝。”
阿蛮冷笑一声，不是惊讶，是早料到了。她拉开草席门帘进去，棚内角落堆着几卷图纸，是前些日子画的水利调度草图，还没来得及细算。她一脚踢开挡路的木箱，在主位坐下。
“你信吗？”她问。
柳如烟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我信你不至于蠢到这时候还贪这点水。可她们不信。你不在的时候，流言比雨后蚯蚓还多。”
话音未落，苏青黛从外面进来，肩上还带着露水。她站在门口没动，声音平稳：“巡逻队今早换岗时，听见两个洗衣的婆子嘀咕——‘她林阿蛮从前嫁三个男人死三个，现在又要害我们全村人渴死？’”
阿蛮手指一顿，随即松开拳头。这种话她听得多了，从八岁被宗族扔进枯井那天起，就没少听。克夫、克亲、克天地，好像她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
她站起身，走到棚子中央的土台前，一把掀开盖着的麻布，露出底下摊开的地图。
“那就让她们都来看。”她说，“看我到底想干什么。”
柳如烟皱眉：“你要开大会？现在这情形，她们能听你说完一句话不打断？”
“不是让她们听，是让她们自己看。”阿蛮抓起一根炭条，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上游不肯合作，是因为怕我们抢他们的水。可他们不想想，三年旱情，哪年不是靠我们屯里的深井撑过来的？他们有泉眼，没储水池；我们有技术，缺水源。合则两活，斗则同死。”
苏青黛走近几步，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可他们现在只信赵德全说的话。”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账。”阿蛮转头看向柳如烟，“所有支出记录，近三个月的工程明细，全部誊抄一遍。我要把每一笔钱、每一份工、每寸挖过的土，全都摆出来。”
柳如烟没动：“要是有人拿这些资料去对付我们呢？比如上游真派人来偷图……”
“那就让他们偷。”阿蛮嘴角一扯，“我倒要看看，谁能从白纸黑字里看出‘阴谋’来。你算过没有，如果我们真想独吞水源，为什么不早动手？为什么还要留着北坡那片荒地不用？”
柳如烟低头翻账本，终于点头：“我可以整理。但得今晚通宵。”
“我去安排人手复写。”阿蛮又看向苏青黛，“会场你负责。石坪四周清一遍，暗哨布两层，别让哪个‘好心人’半夜来放把火。”
苏青黛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临出门前顿了顿：“你打算请上游的人？”
“请。”阿蛮声音很平，“哪怕他们不来，也要知道我们请了。这不是求他们信我，是告诉所有人——我没藏着。”
议事棚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几个孩子蹲在门口玩石子，见苏青黛出来，吓得一哄而散。其中一个嘴里还哼着那句顺口溜：“贼婆子，心肠黑，偷咱水，留自己……”
苏青黛没理会，快步走了。
阿蛮走出棚屋，迎面撞上一群扛锄头的妇人。她们原本在议论什么，见她来了，立刻闭嘴。有人低头绕开，有人故意把锄头杵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
她停下，看着她们。
“你们怕我骗你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站住了。
没人回答。
“我林阿蛮十八岁进这个屯，手上没拿过一粒多余的米，脚上穿的还是去年补的鞋。这几年咱们打了多少井，修了多少渠，哪家分水少了一勺，哪户工分多记了一文？你们心里没数？”
一个老妇人终于忍不住：“可你现在要跟上游分水！那是咱们拼命挖出来的！凭什么给他们喝？”
“凭我们活不下去。”阿蛮盯着她，“你以为我不心疼？可现在上游已经准备带人冲下来扒坝了。他们手里有锄头，我们有刀，打得赢一次，打得过十次？等到两败俱伤，谁来种地？谁来收粮？到时候饿死的第一个，就是你怀里那个孙娃子。”
人群安静下来。
她扫视一圈：“明天上午，石坪开会。我要讲清楚每一滴水怎么分，每一份工怎么算，每一张账单怎么查。愿意来的，带上耳朵和眼睛。不愿意来的，也随你。但我只说这一次——我不是来求你们信我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想活下去，也想你们一起活。”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没人再唱那首顺口溜。
下午，柳如烟带着两个帮工进了账房。三人围坐在小桌前，桌上堆满了纸张和墨笔。她一边核对原始记录，一边低声念：“三月十七，购石灰三十斤，用于修补晒谷场东侧台阶；三月十九，调工匠六人，疏通南沟排水渠，工期两日……”每一条都重新誊写三份，按类别归档。
阿蛮在屯里走了一圈。她不去解释，也不争辩，只是挨家挨户看。哪家锅里没米了，她记下名字；哪家孩子发烧了，她让药婆去瞧。她不做声，也不笑，但人们开始发现，她走过之后，有些事悄悄变了。
晚上，石坪已经开始布置。几张长桌搬了出来，用粗绳固定在地面，防止被人掀翻。灯笼挂上了，不高，刚好照清桌面，不晃眼。苏青黛亲自检查每一处角落，连地下埋的木桩都一一敲实。
阿蛮站在高台边缘，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灰白。远处山道静悄悄的，赵德全离开的方向，早已没了踪影。
她身后，柳如烟抱着一摞封好的图稿走来，轻轻放在桌上。油布包着，绳子扎紧，上面写着“水利共享规划·副本三”。
“都齐了。”她说。
阿蛮点点头，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石坪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帮忙搬桌椅的，有偷偷瞄那些账本的，也有远远站着观望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狼毫笔。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