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石坪上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长桌已经摆好,粗绳勒进泥地,压住了四角。灯笼没撤,光晕昏黄,照着摊开的油布——柳如烟蹲下身,解开麻绳结,一卷卷图纸取出来,轻轻铺平。
她没看人群,也没等谁发话。手指沾了点口水,翻到第一张明细账,用炭笔在挂起的白布上画出两条线:一条陡,一条平。上游田多坡陡,收成年年跳着走;寡妇屯地少但井深,三年旱情没断过水。
“这是前五年两村收成对比。”她说,声音不大,可字字咬实,“你们每亩产一石二斗的时候,我们是一石八斗。不是我们厉害,是我们把雨水存进了池子。”
有人咳嗽了一声。几个上游村民站在外围,手搭在锄头上,眼神钉在那两条线上。
柳如烟又撕下一张纸,贴上去。是工程支出表。石灰三十斤,工时六十二个,铁锹磨损三把,全都列得清楚。每项后面都有三个名字——经手人、监工人、记账人,全是屯里普通妇人的名字。
“你们说我们偷偷修坝?”她抬头,扫了一圈,“哪来的钱?上个月卖布换的铜板,买了二十斤盐,给病倒的王嫂抓了药,剩七吊,全记在这儿。要是真去筑坝,土从哪来?人从哪调?一口水缸埋地下都得五个人抬,你们当咱们能变戏法?”
一个老农往前蹭了半步,眯眼看着那串数字。“北坡那块荒地……咋一直空着?”
“因为留着接你们的渠。”柳如烟拿起另一张图,展开,“看到这个斜口没有?坡度算好了,水下来不冲田,只灌塘。你们泉眼出水旺,缺的是存;我们有池有井,缺的是源。合起来,灌溉面积能翻一倍。按测算,总产量增三成,你们每户多分粮一石五斗,我们多两石——不是白给,是省下的抗旱成本折算出来的。”
没人说话了。
远处站着的那个青年终于挪了过来,盯着自家田亩被圈进受益区的位置看了半天,低声问:“这水……真能流到我家坡下?”
“第七日通水。”柳如烟指着沟道走向,“只要协议签了,三天内动工挖引渠,土方量已算清,用工八十人,工期七天。你们出四十,我们出四十,工分对等记账。”
又有两个寡妇屯的女人凑近展台。其中一个正是昨儿带头藏粮的大婶,手指抠着袖口,犹豫片刻,低声说:“我……我昨儿多领了半袋米。”
阿蛮站在高台侧边,双手背在身后,没动。
女人低头搓了搓脸,“还你。”
“留着。”阿蛮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晒谷场的地面,“修渠你也得出力。半袋米不够,还得加两碗饭。”
那女人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眼角有点湿。她转身就走,路过公仓时,顺手拎起旁边两家也藏了粮的袋子,往回拖。
“还了!都还了!”她边走边喊,“别装死,明天挖渠谁敢偷懒,我就扒他家锅底!”
人群松动了。原先抱臂冷眼的人也开始往前挤,想看清图表上的标注。一个戴旧毡帽的老汉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指着其中一笔支出问:“三月十九,疏通南沟排水渠,调工匠六人——这钱从哪出?”
“卖去年陈谷的盈余。”柳如烟翻开原始账册,指给他看联签记录,“赵三娘、李五妹、我,三人过目,盖的手印。你要查哪一天,我都翻给你。”
老汉没再问。他默默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另一边,两名上游村民凑在一起小声算:“要是真能多打一石五斗……我家娃明年就能吃上干饭了。”
“可不是,往年秋后喝粥都稀得照人影。”
议论声不再是“她会不会骗人”,而是“这账算得倒是实在”“要是早这么讲清楚,哪还有这些事”。
阿蛮依旧没上前。她只是静静看着,嘴角微微松了些。风吹过来,撩起她袖口磨破的边角,露出底下结实的小臂。腰间的狼毫笔晃了一下,被她伸手按住。
柳如烟正把一份副本递给一位老农核对,嗓子已经有些哑。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继续解释储水池的设计原理:“若真要独吞水源,为什么不在北坡建池?反而预留接口?图在这里,你们可以带回去看。假的,改不了这么多细节。”
没人反驳了。
一名原本站在最外圈的年轻汉子突然往前一站,大声道:“我要看工分册!我娘上个月帮着搬砖,说记了工,我一直没见她拿回报酬!”
柳如烟点头,立刻从包里抽出一本红皮册子,翻到某页递过去。那人逐行对照,脸色一点点缓下来,最后嘟囔一句:“还真是……记了三日整工,一分没少。”
他抬头看向阿蛮,没说话,但手里的锄头慢慢放了下来。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得石坪发白。人群围得更紧了,有的指图表讨论坡度,有的翻账本核对数字,还有孩子趴在桌上临摹那条增长曲线。
阿蛮退后一步,靠上了高台边缘的木柱。她不再看账册,而是望着远处山道——赵德全离开的方向,依旧空无一人。
柳如烟的声音还在继续,沙哑却稳定:“这不是施舍,是算出来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