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悬在头顶,石坪被晒得发白,油布上的字迹都泛起了光。人群围得更紧了,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有的翻账本,有的看图纸,孩子趴在桌上临摹那条增长曲线。林阿蛮靠在高台边的木柱上,袖口磨破的边角被风吹起,她伸手按住腰间的狼毫笔,目光扫过山道——赵德全离开的方向,依旧空无一人。
她没动,也没说话。可心里清楚,这平静撑不了多久。
果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坡下传来。五条汉子冲上石坪,衣衫脏污,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拎着棍棒,领头的那个一脚踹翻了展台。炭笔滚进泥里,油布哗啦掀开一角,刚贴上去的工分册摔在地上,沾了灰。
“算得再清也是骗人的把戏!”那人嗓门炸开,唾沫星子飞溅,“一个克夫的寡妇,也配谈水?”
人群猛地往后退,挤作一团。几个上游村民手搭锄头,却不敢上前。林阿蛮只退了半步,脚跟抵住高台石阶,伸手将散落的图纸拢进怀里。她抬眼看向那群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嘈杂:“谁派你们来的?来闹事,还是来谈水的?”
“谈你娘的水!”那人啐了一口,往前逼近,“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地头上说话的人!”
他举起拳头,直冲林阿蛮面门砸去。
人影一闪。
苏青黛已挡在前方,右手疾出,扣住那人手腕反拧,左掌拍在他肩井处。一声闷哼,那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地,脸砸进尘土里。其余四人刚要扑上来,她足尖一点,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掠过众人脸庞。
“再进一步,断手。”
她声音冷得像井底的铁链,眼神扫过剩下四人,脚下轻踹,将跪地的地痞踢得翻了个身。那人捂着手臂挣扎,脸色煞白。
“你们五个,听着。”苏青黛站在高台前,剑未归鞘,手始终按在柄上,“今日谁想试试寡妇屯的刀?”
没人敢动。
围观者屏息盯着她。那四个地痞互相看了一眼,慢慢后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下了坡。只剩那个被制住的,瘫坐在地,额头冒汗。
苏青黛一把将他拽起来,推到林阿蛮面前,站回原位,沉默不语,只目光如钉,盯着他后脑勺。
林阿蛮低头看着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弯腰捡起一张沾灰的图纸,轻轻拍了拍,放回油布上。然后才开口,语气平得像晒谷场的地面:“回去告诉赵德全——水要谈,人要讲理。若还想动手,我不介意让全镇看看,什么叫‘伏诛’。”
那人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敢应声。
“听清了?”她又问。
“听……听清了。”那人结巴着,腿一软,差点跪下。
“滚吧。”她挥了下手,像赶一只苍蝇。
那人连滚带爬跑了。山道扬起一阵黄尘,很快消失不见。
石坪重新安静下来。阳光照在展台上,油布一角又被风吹起,柳如烟留下的那张收成对比图露了出来,两条线清晰分明,一条陡,一条平。
有人小声说:“这女人……真敢动手。”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刚才那一剑,出鞘都没全出,就把人按地上了。”
一个老农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默默走到展台前,指着其中一笔支出问:“三月十九,疏通南沟排水渠,调工匠六人——这钱从哪出?”
没人回答他。可他已经不再怀疑。
人群重新聚拢,围着图纸和账本,指指点点。两个寡妇屯的女人蹲下身,帮着把散落的纸页拾起,一张张抚平。有个孩子踮脚想去摸那把剑,被母亲一把拉住。
苏青黛仍站在林阿蛮左侧三步外,手没离剑柄,眼神扫视四周,警惕未解。
林阿蛮没再看她,也没说话。她只是站着,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旧疤。她望着远处山道,那里依旧空着,可她知道,赵德全一定在看着。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狼毫笔的笔尖,像是确认它还在。
太阳还没偏西。